二零一四年一月十六日，曼彻斯特。
叶凡站在球员通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但又很清晰。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调试设备。
还有闪光灯的声音。
他听过那种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很多只鸟在叫。
但今天的不一样。
今天的更密集。
“紧张吗？”
旁边有人问。
叶凡转过头。
是俱乐部的新闻官，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叶凡想了想。
“有一点。”
女人笑了。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她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等会儿可能会问到的问题，你先看一下。”
叶凡接过来。
上面列著十几个问题——
为什么选择曼城？
对自己的英超首秀有什么期待？
最喜欢的英超球员是谁？
如何适应英国的天气和饮食？
想对曼城球迷说什么？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的中文名字怎么念？有什么含义吗？”
他抬起头。
新闻官说：“英国的记者可能会问这个。他们对中国文化很好奇。”
叶凡点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可以进去了吗？”
新闻官看了看表。
“再等两分钟。”
两分钟。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后面，是几十个记者，是十几台摄像机，是闪光灯，是话筒，是问题。
十八岁。
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走进去的那一刻，闪光灯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
叶凡眯着眼睛，往前走。
他看见那张桌子了。
蓝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个话筒，都印着曼城的队徽。
他坐下。
面前的记者们还在拍。
他等著。
拍了大概十几秒，有人喊了一声。
“ok！”
声音渐渐小下去。
一个记者举手。
“叶凡，我是《曼彻斯特晚报》的记者。欢迎来到曼城。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曼城？”
叶凡看着那个人。
他想起昨天主席问他的时候，他回答的是“因为我想来”。
但今天不能这么说。
他想了想。
“因为曼城有最好的规划。”
他顿了顿。
“佩莱格里尼教练跟我谈过，他说曼城需要我这样的球员。他说这里有机会，有挑战，有未来。”
“我相信他。”
又有记者举手。
“你十八岁，从葡萄牙来到英格兰，语言不通，天气不同，饮食也不一样。你担心吗？”
叶凡想了想。
“担心。”
台下有人笑了。
叶凡继续说：“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那个记者问：“那你担心什么？”
叶凡说：“我担心自己踢得不够好。”
台下安静了一秒。
叶凡说：“语言可以学，天气可以习惯，饮食可以适应。但如果踢得不好，那一切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踢得不够好。”
又有记者举手。
“你的葡超数据是十球十五助攻，很出色。但英超节奏更快，身体对抗更激烈。你觉得你能适应吗？”
叶凡说：“能。”
那个记者愣了一下。
“这么确定？”
叶凡点头。
“我从小就知道，足球这件事，只要你想，就能。”
他看着那些记者。
“我想。所以我就能。”
台下又有人笑了。
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
一个女记者举手。
“叶凡，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叶凡点头。
女记者问：“你的中文名字怎么念？有什么含义吗？”
叶凡愣了一下。
刚才那张纸上真的有这个问题。
他说：“我叫叶凡。叶是树叶的叶，凡是平凡的凡。”
他看着那个女记者。
“我爸妈希望我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平凡凡，健健康康。”
女记者笑了。
“那你现在可不平凡了。”
叶凡也笑了。
“所以我得努力，不能辜负这个名字。”
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老记者举手。
“叶凡，有什么想对曼城球迷说的吗？”
叶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着那些镜头。
“我会好好踢的。”
他说。
“我会为这件球衣拼尽全力。”
“我会让你们为我骄傲。”
记者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叶凡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有人喊他。
“叶凡！”
他回头。
是一个年轻的记者，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照片。
“能签个名吗？”
叶凡低头看那张照片。
是他昨天拿着球衣站在球场上的那张。
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印出来了？
记者说：“我女儿是你的球迷。她看了你的比赛录像，特别喜欢你的那个任意球。”
叶凡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他签了。
写的是中文。
“叶凡”
记者看着那两个他看不懂的字，笑了。
“谢谢！”
叶凡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新闻官在外面等他。
“累了吧？”
叶凡摇头。
新闻官笑了。
“嘴硬。”
她带着他往外走。
“车在外面等著，送你回酒店。”
叶凡跟着她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我能再去看一眼球场吗？”
新闻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去吧。”
叶凡转身，走向球场。
伊蒂哈德球场。
空荡荡的。
看台上没有人，只有一排排蓝色的座椅。
草皮绿得发亮，洒水器正在工作，细细的水雾飘在空中。
叶凡站在场边，看着那片草皮。
十八岁。
他站在这里。
英超。
曼城。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葡体青训营的时候。
那时候的草皮，也是这么绿。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么小。
他想起那天教练说的话。
“小家伙，你走错了吧？”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
“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
没有人再说他走错了。
他在那片草皮上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蒂亚戈。
“记者会我看了！”
叶凡接起来。
蒂亚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他妈太帅了！那个‘我想，所以我就能’，说得太好了！”
叶凡笑了。
“你怎么看到的？”
“直播啊！全网直播！我奶奶都看了！”
叶凡愣了一下。
全网直播？
蒂亚戈说：“你不知道？曼城官宣你的消息，今天全欧洲都在转。”
叶凡没说话。
蒂亚戈继续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
叶凡站在那儿，听着蒂亚戈的声音。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他说：“蒂亚戈。”
“嗯？”
“谢谢你。”
蒂亚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神经病。”
挂了电话。
叶凡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草皮。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门口，车还在等著。
他坐进去。
车发动，往前开。
窗外的曼彻斯特，阴天，有点冷。
但他心里很暖。
十八岁。
新援见面会。
结束了。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