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三日，伦敦。
叶凡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曼彻斯特到伦敦，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田野，小镇，偶尔冒出来的房子，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欧冠结束后，教练放了三天假。
“去玩玩，”佩莱格里尼说，“你太紧张了，需要放松。”
叶凡当时想说自己不紧张。
但他没说。
因为教练说得对。
他确实紧张。
从葡超到英超，从普通比赛到欧冠，从没人认识到到处都有人喊他的名字。这一个月，太快了，快得他有时候会恍惚。
所以当席尔瓦建议他来伦敦转转的时候，他答应了。
“伦敦好玩，”席尔瓦说，“比曼彻斯特热闹。”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叶凡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
比曼彻斯特还冷。
他把外套裹紧，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街上人很多，行色匆匆的，没有人看他。
这种感觉很好。
在曼彻斯特，现在出门已经会被人认出来了。不是那种疯狂的围堵，就是那种“咦，你是不是那个”的眼神。
但这里没人认识他。
他就是个普通的亚洲年轻人，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他掏出手机，看席尔瓦给他发的消息。
“去这家酒店，我住过，不错。”
他照着导航，往酒店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
办完入住，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然后他出门了。
一个人，走在伦敦的街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路上还是很多人，有的赶路，有的逛街，有的站在街角聊天。
叶凡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餐厅，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菜单。太贵。路过一家酒吧，里面很热闹，但他不想进去。路过一家电影院，海报上的电影他没听说过。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下雨了。
伦敦的雨。
和曼彻斯特的不一样。
曼彻斯特的雨是细的，蒙蒙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伦敦的雨是大的，急的，砸在身上啪啪响。
叶凡没带伞。
他跑起来，跑到一个屋檐下躲雨。
那是一个咖啡馆的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雨哗哗地下。
街上的人一下子跑光了。
刚才还热闹的街道，现在空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地上流。
他站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
他转过身，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里面很暖和。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质的桌椅上，照在吧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角落里那架黑色的钢琴上。
人不多。
两三桌，都是躲雨的人。
叶凡走到吧台，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然后他端著杯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还在下。
他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得有点腻。
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人跑进来。
带着一阵风，一阵雨，一阵凉意。
叶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是个女人。
亚洲人。
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肩上。穿一件浅色的风衣，也湿了，下摆滴著水。手里拿着一个包，抱在胸前，像怕被淋坏一样。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终于找到地方躲雨了”的笑。
叶凡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但她走过去的声音，他听见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
走到吧台。
点了一杯什么。
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
叶凡没抬头。
但她坐下了。
就坐在他旁边的那张桌子。
隔着两米远。
叶凡还是没抬头。
但他听见她在打电话。
说的是中文。
“嗯，到了，在咖啡馆躲雨。”
“没事，就是雨大了点。”
“挺好的，伦敦挺好看的。”
“知道了，妈你放心。”
叶凡听着那些话，忽然有点想笑。
她也有个操心的妈。
挂了电话，咖啡馆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还有咖啡馆里放著的轻轻的爵士乐。
叶凡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
侧脸。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
睫毛很长。
鼻子很挺。
嘴唇抿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热巧克力。
但他脑子里，那张侧脸还在。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雨小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刚才坐的那张桌子，弯腰，在椅子下面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个钱包。
她笑了笑，把钱包放回包里。
然后她抬起头。
正好对上叶凡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谢提醒。”
叶凡摇头。
“我没提醒。”
她又笑了。
“那你看着我干嘛？”
叶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等他回答，转身推门出去了。
雨停了。
她走在街上，脚步轻快。
叶凡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站起来，想去追。
但追什么？追上了说什么？
他又坐下来。
窗外的街道空空荡荡的。
雨后的路灯，亮得格外清晰。
他把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喝完，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街上很安静。
他沿着她走的方向走了一段。
什么都没有。
只有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面。
不知道看了多久。
然后他笑了。
神经病。
他转身，往酒店走。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张侧脸。
他想起她的眼睛。
黑的，很亮。
想起她的笑。
那个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你看着我干嘛？”
他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
是席尔瓦发来的消息。
“伦敦怎么样？”
叶凡想了想，回复：“下雨了。”
席尔瓦秒回：“伦敦本来就总下雨。”
叶凡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遇到一个人。”
席尔瓦：“谁？”
叶凡想了想，回复：“不知道。”
席尔瓦：“？？？”
叶凡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伦敦的夜很安静。
他想起那个咖啡馆，那场雨，那个侧脸，那个笑。
他想起她走在街上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他想再见到她。
他闭上眼睛。
伦敦。
雨夜。
一张脸。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