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六月三日，曼彻斯特。
叶凡一夜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全是搜索页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张一张的照片，一条一条的爆料。
他从昨晚看到现在。
看完了所有能搜到的东西。
那些帖子，那些评论，那些粉丝拍的照片，那些营销号挖出来的内幕。
有的写得详细，有的只有只言片语。但拼在一起，就是她这三年的日子。
三年。
一千多天。
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窗外的天亮了。
曼彻斯特的早晨，还是灰蒙蒙的。
叶凡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门德斯发来的消息。
“十点，我办公室。”
他回了一个字：好。
出门的时候，他给迪丽娜尔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忙，晚点聊。”她回了一个笑脸：“好，我也有活动。”
叶凡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出门了。
门德斯的办公室在市中心那栋老楼里。
叶凡到的时候，门德斯正在打电话。
看见叶凡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叶凡坐下，等著。
几分钟后，门德斯挂了电话，走过来。
“一晚上没睡？”
叶凡点头。
门德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资料我看了。”
叶凡等著。
门德斯在他对面坐下。
“你女朋友那个合约，确实有问题。分成比例不合理，违约金过高，还有很多霸王条款。在国内打官司，赢面不小。”
他顿了顿，“但问题是，她的经纪公司背景不简单。不只是一家娱乐公司，背后还牵扯到资本。所以这件事，不只是法律问题，还是利益问题。”
叶凡问：“什么意思？”
门德斯说：“意思就是，单纯打官司，能赢。但她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可能不太好混。那些资本之间盘根错节，得罪了一家，就等于得罪了一片。”
叶凡沉默了。
门德斯看着他：“你还想帮吗？”
叶凡抬起头：“想。”
门德斯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帮。”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叶凡：“我昨晚联系了几个人。你看看这个名单。”
叶凡接过来，打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头衔和简介。
“李国强，中国顶级娱乐法律师，处理过十七起艺人解约案，胜诉率百分之一百。”
“张薇，跨境诉讼专家，熟悉中英两国法律体系，擅长处理跨国合约纠纷。”
“王磊，公关危机管理顾问，曾服务过六家上市公司，擅长舆情控制和品牌修复。”
“陈思远，商业谈判专家，曾任多家娱乐公司法律顾问，熟悉行业内幕和谈判规则。”
叶凡一页一页翻过去。
四个人，每个都是在各自领域顶尖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门德斯。
门德斯说：“李国强和张薇今天下午从北京飞过来。王磊从香港飞。陈思远在伦敦，下午开车过来。”
叶凡愣了一下：“这么快？”
门德斯笑了：“你爸打了几个电话。”
叶凡没说话。
门德斯继续说：“李国强是你爸多年的朋友，当年你爸在国内做生意的时候，就是他帮着处理法律事务。张薇是你爸公司的法律顾问，专门负责跨境业务。王磊和陈思远是我联系的，之前合作过几次，信得过。”
他顿了顿：“四个人，加在一起，够用了。”
叶凡问：“多少钱？”
门德斯看着他：“你确定要问？”
叶凡点头。
门德斯说：“李国强的时薪是五千人民币。张薇是八百欧元一小时。王磊和陈思远差不多。加上差旅费、杂费，打一场官司，少说几百万。”
叶凡算了一下。
几百万人民币，换成欧元，几十万。
他的存款上次给了迪丽娜尔一部分，剩下的，刚好够。
他说：“我来出。”
门德斯看着他：“你确定？”
叶凡点头：“确定。”
门德斯笑了：“行。那我让他们准备材料。”
下午三点，叶凡坐在门德斯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四个人。
李国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看着叶凡，笑了：“你爸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你还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齐腰的位置。“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叶凡说：“李叔叔好。”
张薇四十出头，短发，很干练。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合约我看了。分成比例百分之七十归公司，这个在业内算高的，但不是不能打。关键是违约金条款，五百万，这个明显不合理。”
王磊坐在旁边，三十多岁，穿着休闲西装，手里转着一支笔：“舆论这边我来处理。粉丝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在骂公司了，我们只需要引导一下，把热度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要影响官司，也不要让娜尔太累。”
陈思远最后一个开口，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谈判的事，我来。先礼后兵。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打。”
四个人说完，都看着叶凡。
叶凡站起来，给他们鞠了一躬。
李国强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叶凡说：“谢谢你们。”
李国强笑了：“你爸帮过我很多。这点事，不算什么。”
张薇也笑了：“我是你爸请来的，拿钱办事，不用谢。”
王磊和陈思远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叶凡坐下来，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大概要多久？”
李国强想了想：“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叶凡点头。
张薇说：“这期间，娜尔可能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事情。比如提供证据，比如签署一些文件。可能还会被媒体问一些问题。”
叶凡说：“我跟她说。”
张薇看着他：“你跟她说了吗？我们要帮她的事？”
叶凡愣了一下。
他忘了。
他昨晚到现在，一直在看那些资料，在联系门德斯，在等律师团。
但他忘了跟她说。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娜尔，我跟你说件事。”
她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找了个律师团队，帮你处理合约的事。”
她还是没回。
他等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有点颤：“叶凡，你说什么？”
叶凡说：“我找了个律师团队。很厉害的律师。他们会帮你处理合约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你怎么”
叶凡说：“我昨晚查了很多东西。看了很多。”
她没说话。
叶凡说：“娜尔，你别一个人扛了。”
电话那头，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说：“叶凡，你”
她没说下去。
叶凡说：“律师们现在都在曼彻斯特。你要不要来见见他们？”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我明天来。”
挂了电话，叶凡看着窗外。
曼彻斯特的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晶晶的。
他想起她刚才的声音，哑哑的，颤颤的。
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他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在心里说：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