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六月五日，北京。
佳兴传媒的办公室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三层。
最顶层是老板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远处的央视大楼在阳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周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她的手指按在文件的边缘，没有动。
那是一份解约函。
律师函的格式，措辞严谨，每一条都引用了法律条文。
但她看懂了那些条文背后的意思——他们要打官司。
“什么时候收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坐在对面的法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早上八点，发到公司法务邮箱的。”
“谁发的？”
“一个叫李国强的律师。北京这边的。”
周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国强，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国内娱乐法领域排前三的人物，打过十几个艺人解约案，从没输过。
她抬起头：“迪丽娜尔那边请的？”
法务总监点头：“应该是。”
周静没说话，重新低头看那份解约函。
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式函告贵司，即日起解除双方经纪合约关系。”
即日起。
不是协商，不是谈判，是通知。
她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合上。
“联系上迪丽娜尔了吗？”
旁边的经纪总监摇头：“从昨天开始，电话就打不通了。微信也没回。她助理说她去了英国。”
“英国？”
“对，曼彻斯特。
周静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曼彻斯特，叶凡。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几声，对方接了。
“王总，我是佳兴的周静。想跟您打听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叶凡，曼城那个球员。您认识吗？”
对方又说了几句。
周静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叶凡。十九岁。
曼城主力。葡萄牙首富之子。
她想起上次迪丽娜尔去英国“散心”的事，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次可能就是开端。
“周总，我们怎么办？”法务总监的声音小心翼翼。
周静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北京。
cbd的车流在高架桥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灰色的河。
她想起三年前，迪丽娜尔刚签进来的时候。
十九岁，还没从戏剧学院毕业，眼睛亮亮的，说什么都信。
“周姐，我以后能红吗？”
“能。只要你听话。”
她听话了。
三年，一千多天。让她接什么戏就接什么戏，让她跑什么通告就跑什么通告。
公司从她身上赚了多少钱？她没算过。
但她知道，没有公司，迪丽娜尔红不了。
现在红了，想走？
“周总？”经纪总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静转过身，看着他们。
法务总监、经纪总监、宣传总监，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都在等她开口。
“李国强那边，有没有说条件？”
法务总监摇头：“解约函里没提。只说‘协商’。”
“那就是没得谈。”
宣传总监小心地说：“也不一定。可能就是先吓唬我们一下。”
周静看了他一眼：“吓唬？李国强亲自出马，是吓唬？”
她顿了顿，“迪丽娜尔那边，谁在帮她？是不是叶凡？”
没人说话。
“查。”她说，“查清楚谁在背后。是不是叶凡，李国强的律师费不便宜，不是她一个人出得起的。”
经纪总监点头。
周静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解约函，又看了一遍。
“还有，”她抬起头，“她那些代言、戏约、综艺，能换人的换人，能停的停。告诉她那些合作方，迪丽娜尔现在的情况不稳定，让他们自己掂量。”
宣传总监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把她逼急了？”
周静看着他：“逼急了又怎么样？”
宣传总监不说话了。
周静把解约函扔在桌上：“她以为请个律师就能走？做梦。”
下午，公司里乱成一团。
法务部在准备应对方案，经纪部在联系迪丽娜尔的合作方，宣传部在监控网上的舆论。
周静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心烦意乱。
手机响了。
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她接起来。
“周总，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周静沉默了一下：“小事。”
对方笑了：“小事？李国强都出马了，还小事？”
周静没说话。
对方说：“周总，我跟你说句实话。迪丽娜尔那边，不只是李国强。我打听了一下，她那个男朋友，叶凡，他爸在葡萄牙是做金融的，跟欧洲很多律师楼都有合作。她那边不缺钱，也不缺人。”
周静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对方继续说：“而且李国强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接这个案子，说明他手里有东西。你那个合约，我早就说过，太狠了。早晚出事。”
周静的声音冷下来：“王总，你打电话来，是看笑话的？”
对方笑了：“不是看笑话，是提醒你。能谈就谈，别硬扛。”
挂了电话，周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落在对面的写字楼上，泛著暖黄色的光。
但她心里是冷的。
门开了。
经纪总监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总，查到了。”
周静看着他。
“迪丽娜尔那边，除了李国强，还有一个张薇，跨境诉讼专家。一个王磊，公关顾问。一个陈思远，商业谈判专家。”
他顿了顿，“四个人，都是顶尖的。”
周静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谁出的钱？是不是叶凡？”
“是的。”
周静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王总说的话，“能谈就谈，别硬扛。”
但她不想谈。
迪丽娜尔是她一手捧红的，是公司最赚钱的艺人。
放她走，等于砍掉公司的一条腿。
“周总，我们要不要”
“不要。”她睁开眼睛，“跟他们谈。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拖。拖到他们没耐心，拖到他们出破绽。迪丽娜尔等不了太久。她三个月没有工作，粉丝就忘了她。她半年没有曝光，就过气了。”
她看着窗外：“她耗不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宣传总监打来的。
“周总，网上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有人开始扒迪丽娜尔以前的那些事。什么冬天穿薄纱裙，什么生日蛋糕，什么行踪泄露。都是粉丝之前发过的，但现在被人整理出来了，上了热搜。”
周静的声音沉下来：“谁干的？”
“不知道。可能是粉丝，也可能是那边的人。”
周静挂了电话，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迪丽娜尔经纪公司”。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长帖，标题是——
“迪丽娜尔公司那些事：一份不完全记录”
她往下翻。
一张一张照片，一条一条爆料。
零下十二度的薄纱裙。
生日蛋糕上的“加油搬砖”。
被泄露的行程单。
助理在车里玩手机、她在台上发抖的照片。
评论已经有几万条了。
“这是什么黑心公司？”
“心疼娜尔。”
“解约！解约！解约！”
周静把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
cbd的灯亮起来，一栋一栋，像无数只眼睛。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不好打。
但她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