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鹅厂会议室的沉默困境
海城,陆达总部。
王达连门都没敲,拿着几份刚打出来的舆情简报,急匆匆地撞进陆云的办公室。
“压不住了。”他把简报往桌上一摔,直奔主题,“光芒公会那破事儿已经上了三个热搜。
严康那边在等你的指令。封号,没收装备,发个公告平息民愤,一套流程几分钟的事,就能把火降下来。”
陆云没看简报。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啪”地按开,幽蓝的火苗一闪,又合上。
“封号干什么?他用外挂了还是卡Bug了?”
“毛装备啊!引发了多大的公愤你没看论坛?”王达急了。
“那是规则允许范围内的道德问题,不是技术违规。”陆云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官方一旦下场当上帝,这种底层生态就破了。”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相信玩家。社会会自我净化的。他们自己创建的信用体系和围剿机制,比官方封死一个账号管用一百倍。”
王达看着他,想反驳,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他妈是个冷血的疯子。
但游戏里的现实,很快印证了陆云的话。接下来的几天里,《神域》花了一百二十亿没做成的事,《魔兽世界》做到了—它完美仿真了一个熟人社会的排异反应。
残月的日子没法过了。
那把全服第一的主手蛋刀,成了他的赛博通辑令。去纳格兰做个任务,刚落地,天上瞬间飞下来两队敌对阵营,什么都不说,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摩擦。复活?起不来。对立阵营的散人自发建了微信群,一天二十四小时排班盯着他守尸。
回主城也没用。在沙塔斯只要敢现身,周围十分钟内必然围过来几十号人。同阵营不能动手,但能恶心你。
只要他一挪步,满屏幕全是刷频的提示。
【某某某对你吐了一口口水。】
满屏幕全特么是口水。
组不到野团,进不去日常本。连他挂在拍卖行的东西,都被人查出小号ID抵制购买。
公会里那些原本想装死混装备的成员,走到哪被骂到哪,受不了这种连坐的高压,两天之内大批退会。“光芒公会”一夕之间成了一个死壳。
周五深夜。
残月浑身装备全红,耐久跌底,背着那把失去意义的橙色双刃,孤独地站在主城的角落里。
再牛逼的武器,修不起装备、打不了本,也就是一堆废铁。
十分钟后,他的头像灰了。NGA传出截图,那个号,删了。
这瓜在国内吃得沸沸扬扬,谁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惊动了外网的学术圈。
几天后,欧洲一家着名的社会学学术期刊连夜发表了一篇长文分析。
全英文,满屏的专业词汇,标题没有任何游戏媒体的噱头,冷硬得象一块石头:《虚拟博弈下的去中心化惩罚与契约》。
几万字的论文,最后的一句结论直接出了圈。
“《魔兽世界》已经超越了电子游戏的范畴。这起事件,堪称本世纪最伟大的虚拟契约与社会声誉实验。”
文章被搬运回国内,全网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在里面抢装备分家产,学术界在拿你当社会行为样本做侧写。
深城,鹅厂互娱大厦,三十七层。
会议室里烟味厚得能拧出水。刘总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又点了一根,没抽,搁在缸沿上让它自己烧。
投影屏幕上开着《魔兽世界》TBC的后台数据拆解报告。不是内部数据,是几个数值策划从外网和NGA扒下来的玩家行为日志,拼拼凑凑,勉强能看出个轮廓。
“F4的战斗时长分布。”站在屏幕前的是数值组的主管,姓方,四十出头,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推眼镜,“从开怪到灭团,最短一分半,最长“,“我不看时长。”刘总打断他,“我要机制。”
方主管顿了一下,切了页PPT。
屏幕上弹出伊利达雷议会的技能拆解图。四个Boss,每个Boss的技能列了满满一页。
惩戒骑的神圣风暴、法师的炎爆、盗贼的暗影步肾击、牧师的群体驱散和恐惧结界。
“这四个Boss的技能不是独立的。”方主管说,声音有点干,“战士Boss的神圣风暴会逼治疔把大技能交掉,法师Boss的炎爆在同一个时间窗里逼打断组做优先级排序。
治疔交了大技能之后,牧师Boss立刻读群体驱散——等于把你刚刚交掉的所有保命Buff全剥干净。”
他推了下眼镜。“然后盗贼Boss在驱散干净的瞬间暗影步切治疔。这一套连下来,不是四个Boss各打各的,是四个Boss在打同一套牌。我们算了,这中间的时间窗口只有一点几秒。”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刘总把烟拿起来,抽了一口。“能拆。”
“拆是能拆。”方主管切了下一页,“但我们复刻不出来。”
“为什么?”
“数值。”方主管又推了下眼镜,“凯尔萨斯的炎爆术,读条是四秒。为什么是四秒?
我们测试过三秒半的版本,打断窗口太短,野队直接没法玩。
五秒的版本,打断太轻松,等于没这个技能。四秒一恰好卡在打断组来得及反应”和“稍微走神就倒坦”的临界在线。”
他把激光笔点在屏幕上。“这是调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什么意思?”
方主管沉默片刻。“意思就是,这个数字必须在真实的玩家环境里反复磨。几百次甚至上千次的微调,少零点一秒就太简单,多零点一秒就不公平。它不是算法的结果。”
会议室角落里有个人嘟囔了一声:“那不就是堆人力吗。”
方主管没回头。“对。就是堆人力。
而且不是普通人力,是懂数值、懂心理、懂开荒节奏的人。你得知道玩家在第几次灭团会开始焦躁,第几次灭团会开始骂策划,第几次灭团之后过掉的快感能让他们把前面所有的不满全忘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种判断没有公式,只能靠熬。”
刘总把烟按灭。“我们有多少人能干这个?”
方主管没回答。
旁边坐着的HR总监替他答了。“目前在岗的资深数值策划,四个。其中两个在带《塔瑞斯世界》的日常维护,一个在做新项目的战斗系统。”
“还有一个呢?”
“上周提了离职。跳槽去米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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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盯着方主管看了两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