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硬汉的进攻不仅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自己的有生力量。
二十七万人开战,两天下来已经折损了数万,而蜉蝣的伤损却远远低于预期。
按照这个比例打下去,用不了四天,硬汉的参战人数就会被消耗到不足十万,到那时别说夺取纛旗,就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韩昀关闭战况表之后,默然地坐在沙发上,脑袋里全是问号。
潜龙勿用这是疯了?
这个疑问在韩昀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盘旋,每一次重新思考都得出同样的结论:
不合理。
虽说硬汉需要尽快找到蜉蝣的主力,设法夺取纛旗,这是他们最有胜算的胜利路径。
可是——
可是哪有这样打的?
一味的强攻猛进,一味的正面碰撞,除了大幅度消耗自身的有生力量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益处。
这就好比一个人拿着短刀去捅一头巨熊的胸膛,每一刀下去虽然能见血,但巨熊一巴掌就能拍碎他的半边身子。
短刀还在手里,握刀的手却已经血肉模糊了。
这不像潜龙勿用。
韩昀见过硬汉的作战风格,那不是一支莽撞的军队。
潜龙勿用在硬汉中的地位是靠一场又一场硬仗打出来的,他不可能不懂最基本的战争法则。
除非……
除非他故意在做什么?
可故意送死又有什么意义?
韩昀越想越不明白,思绪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以至于顾嘉妮来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察觉到。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她的影子落在韩昀摊开的双手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还在想交战双方的局势变化?”顾嘉妮问道。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关切。
自从韩昀带她去过姻缘殿之后,顾嘉妮的心思就安定了许多。
那根红线像是真的起了作用——
或者说,那趟行程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不再在戴青柠出现时竖起全身的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从容,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知道那个位置永远属于自己,便不再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龇牙。
此刻她的动作也亲昵轻柔了许多,少了以前那种带着试探的用力感。
顾嘉妮从背后抱住韩昀,双臂环过他的胸膛,十指在他身前轻轻交扣。
她穿着一件轻纱长袍,薄薄的面料根本无法挡住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韩昀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柔软而有力。
韩昀在触及她手臂上裸露的肌肤时,心中更是躁热起来。
那种触感细腻而温热,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玉石。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沐浴后残留在发丝间的清香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暖意。
光天化日之下,韩昀自然知道需要收敛。
外面随时可能有消息传来,房间的隔音也说不上多么可靠。
只是一番调情自是免不了——他侧过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滑过,顾嘉妮的眼睛半眯起来,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韩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又在她的唇上多停留了几秒。
顾嘉妮不甘示弱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顽皮。
两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之后,才慢慢坐正身子,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战局上。
顾嘉妮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着韩昀的肩膀,另一只手随意翻动着悬浮在空中的信息面板。
韩昀则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旖旎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那片被战火点燃的雪原。
是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开战后的第三天。
战争的味道,和前两日截然不同。
第一天,双方的交手完全都是试探。
那些发生在雪原各处的小规模战斗,打归打,死归死,但每一方都在克制。
硬汉像一群灰色的狼,小心翼翼地靠近蜉蝣的据点进行爆破,绝不恋战。
蜉蝣的巡逻队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发现了敌情就呼叫支援,打退一波便立刻收兵回营。
哪怕发生的战斗再多,哪怕复活的玩家再频繁,也不影响大局。
那一天的伤亡数字,双方加起来不到两万,像是一场激烈但友好的热身赛。
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潜龙勿用的做法突然激进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一反常态。
硬汉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四支主力部队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猛攻,完全不考虑自身的后勤保障是否能跟上,也不考虑伤亡数字是否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们只管让大部队追着蜉蝣暴露出来的力量穷追猛打,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而不知疲倦。
在雪州城北面的一片冰原上,硬汉一个五千人的主力团追上了蜉蝣一支两千人的机动队。
那场战斗打了整整四个小时,冰原上的每一寸雪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硬汉的战士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锋,前排倒下了后排补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样不知后退。
蜉蝣的防线被撕裂了三次,又重组了三次,最后不得不弃守阵地向后方撤退。
硬汉斩获颇丰,光是缴获的物资就装了十几车,可是自身也损失惨重——五千人的团,活下来的不到两千,其中还有三分之一失去了战斗力。
诸如此类的战例比比皆是。
硬汉的每一次进攻都能啃下一块肉来,但每一次都崩掉了至少一颗牙。
这样打下去,就算把蜉蝣的那块肉啃光了,自己的牙也剩不下几颗。
而且这种行会交战有一条铁律:
参战玩家阵亡一次之后,就自动退出战斗,自动与指挥中心的联络中断,自动被视为“已消耗”。
也就是说,每个人只有一条命。
这不是在黑潮里练级,死了可以复活再跑回来。
这是行会战争,死了就是真的退出,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
硬汉一次性运送三十万人到遗忘大陆,这本就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跨海运输、登陆协调、物资调配,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刚开战两天,他们就折损了超过五分之一的力量,和敌人的战损比也不过勉强达到一比一而已。
一比一啊——这意味着双方每损失一个人,蜉蝣那边也只损失一个人。
可蜉蝣的总兵力比硬汉多了将近十二万,一比一的消耗对蜉蝣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对硬汉却是刀刀见骨。
再这样下去,不用蜉蝣出手,硬汉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韩昀看着最新的伤亡数据,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他不相信潜龙勿用看不出这一点。
那个人的战术素养在整个《星途》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除非这些表面的伤亡根本不是他的目的,这些看似无谓的消耗背后,藏着什么韩昀还没有看清的东西。
这不,第三天一大早,不仅仅是韩昀看不懂了,就连黑暗中的蜉蝣几个主事,也都看不懂了。
黑暗最深处的一间大厅被改造成了会议室,粗糙的石壁上投影着实时战况图,蓝红两色的光点交错闪烁,密密麻麻如同星图。
一张长条形的石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镶嵌着巨大的光幕,数据如水般不断流淌。
桌旁坐着八多个人,神色各异。
“潜龙勿用这是干什么?准备学老佛祖割肉喂鹰?”一个阴沉着脸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
他的脸型瘦长,颧骨高耸,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像是永远在冷笑。此刻他伸手摩挲着下巴,指尖在下颌骨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都说潜龙勿用是硬汉成立至今为止最雄才大略的领导者,没想到就这两下子!”另一个彪悍至极的男人叼着一根大雪茄嘿嘿笑道。
他的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整个人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人熊。
这是玄鸦的主事无上至尊,蜉蝣正面战场的绝对核心,也是在场众人中最看不起“花架子谋略”的那一个。
他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烟圈晃晃悠悠飘向天花板,在半空中慢慢散开。
但是当他们房间中首座上的白发人,用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光扫过说话的几个人之后,那几人的说话声立刻就低沉下来了,甚至噤若寒蝉,不敢发一言。
老人的目光不像刀,更像一根针。
不是那种让你感觉到疼痛的锋利,而是那种让你从骨子里发寒的精准。
他知道你哪里最软,他知道怎么让你闭嘴,他甚至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扫你一眼,你就知道你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们,都这么看?”上首的白发人低沉着声音问道。
他的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苍白的颜色,而是像雪一样干净的白。
他低垂的眼睑下,那道锐利的目光再度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盏探照灯扫过黑暗的水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左边最下方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墨绿色的旗袍上绣着暗纹的翠竹,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却又不显得僵硬;脸上着淡妆,眉目清淡而柔和,整个人显得庄重得体,又不失亲和。
四部四阁之一的赤练主事,缘尽春庭。
“阿缘,你怎么看?”
白发人的声音清淡,但是在其他在场所有人的耳中,这不仅是对缘尽春庭的询问,更是对他们刚刚随意表态的警示——甚至是不满。
旗袍女人微微欠身,算是对白发人的回应。
她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但那笑容让人看不清深浅。
“先生,依我看,我怀疑潜龙勿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仔细说说,好让这帮蠢货好好清醒清醒。”白发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环视四下,言辞犀利,不留情面,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缘尽春庭起身,向着白发人微微致意。
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眨一下眼睛。
“各位都是一方主事,眼界自然是很高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之所以开那个玩笑,我想,一定是各位想在紧张的氛围中缓和一下情绪。”
此话一出,白发人冷哼一声,但那声冷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会议室里寒冰般的气氛,竟因为这一句话而缓和了许多。
在座的其余众人也都向在场这唯一的女子主事投来了心思各异的目光。
但是缘尽春庭并没有理会他们怎么想,而是接着说了下去。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身前的光幕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一场例行公事的汇报。
“我是个生意人。”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坦然,“生意嘛,自然就是精打细算。如果总是做亏本买卖,这日子可长久不了。”
“那你倒是说说,长久买卖是怎么样的?”叼着雪茄的无上至尊不忿地开腔了。
他用力把雪茄按灭在石桌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烟从熄灭的烟头上升起。
他已经憋了有一阵子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挑衅。
他特别看不惯缘尽春庭这个“骚娘们”在自己面前显摆——这是他的原话,当然他没敢说出口。
你赤练不就是有些臭钱吗?
论真刀真枪干架,还是要靠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的!
无上至尊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也难怪他这样恼火。
现在在战场上和硬汉拼得最凶、死得最多的,都是他的部下。
玄鸦作为蜉蝣的中坚战力,承担了最正面的战场对抗。
无上至尊手下的兄弟们在冰天雪地里和硬汉的大军死磕,每死一个人,他的心就像被剜了一刀。
他知道那些人死了就退出战斗了,他知道那些人的牺牲是这场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他就是听不得别人用轻飘飘的“精打细算”来评价这一切。
而且,赤练的很多生意确实要玄鸦保驾护航。
可是缘尽春庭并没有把无上至尊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摇头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无上大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缘尽春庭的语气依然平缓,“任何事情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此时正值交战期间,最大的战略要点是什么?人是根本,物资是条件。”
“潜龙勿用四面出击,就像两个拳头伸出去打人,换来的只有一比一的消耗。”
“可我们的人数本就占优,这样的消耗对他没有任何益处。他每消耗我们一个人,自己也得赔进去一个。我们底子厚,赔得起;他底子薄,凭什么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扫了在座众人一眼。
这一眼不是挑衅,而是邀请,邀请大家跟着她的思路往下走。
“再加上来回调动,资源消耗太大。一支军队长途奔袭,燃料、粮草、维修器械,每一样都是钱堆出来的。硬汉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此刻应该……雪上加霜了吧?”
“潜龙勿用主动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他如果不是个傻子,就是另有图谋。”
“此事确实不符合常理。”最先开始说话的那个阴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