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灌满了水,听不到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只有昏天黑地的眩晕感在撕扯他的意识,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脑子里搅动。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在旋转,在无尽黑暗中沉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种失重感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小心——”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警告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像从水面上传下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钻进来的。
他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砰的一声。
胡岩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后背传来一阵钝痛,然后意识就像被人一把掐灭,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身边有人在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堵厚墙,又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老三……情况……危险……转移……”
“只好如此……”
胡岩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没有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意识里,把他的神志从混沌中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他拼命挣扎,想要扯动浑身肌肉,想要张开嘴喊一声“我在这儿”,告诉其他人他已经醒了。
可是他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意识清醒了,身体却像一滩烂泥,完全不听使唤。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什么地方,每一块肌肉都在罢工,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抽走了。
胡岩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他的身体属性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耐力值和饥渴度都在百分之五以下,其他的各项属性都不超过百分之十。
这是系统在强制保护他的身体,避免他因属性过低而直接死亡。
他这一队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缺乏真正的辅助职业。
让红尘侠女消耗控制敌人没有问题,论起消耗和牵制,诅咒师是一把好手。
但论起治疗和保护,诅咒师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他们从飞星岛出发时带的那几个治疗师,在之前的魔鬼鱼和怪鸟攻击中已经损失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自顾不暇,没有人能照顾到胡岩。
他是狙击手,是队伍的输出核心,但也是队伍里最脆弱的几个之一。
没有治疗师看着他,他的血线就是过山车。
好在他听到的那两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是弋南星和曹随。
这两个人的声音他听了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你尽快帮他恢复属性。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动你。可是如果你想耍花招,哼哼,辅助职业单挑这么多战斗职业,你该知道后果。”
弋南星的声音冷而硬,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警告的锋利。
他不是在吓唬人,他是在陈述事实。
“快点儿。”
曹随在旁边催促,语气比弋南星更急,带着不耐烦。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犹豫而迟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找到开口的勇气。
那个声音有些发抖,做最后的挣扎:“你们说话算数?”
“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们。”弋南星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它是事实。
长时间的沉默。
胡岩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下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近,呼吸声也很近。
那个人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
胡岩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犹豫。
那个陌生的声
“好,我帮你救他。但是之后碰到我的队友,我希望你们能够放过他们一次。”
“好。”
弋南星干脆地答应了,没有任何犹豫。
胡岩身上笼罩了一层七彩氤氲之色。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又像是被人从冰冷的深水中拉上来之后盖上的第一条毯子。
那股暖意从他的胸口扩散到四肢,一寸一寸地驱散了他身体里的僵硬和冰冷。
他的属性数值开始缓慢回升——耐力值从百分之五跳到百分之八,再到百分之十二。
饥渴度开始稳定,其他各项属性也在逐渐恢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回来了,手指能动了,眼皮能抬了,呼吸也变得顺畅了。
那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人搬走了。
没过多久,胡岩终于睁开了眼睛。
光线有些刺眼,不是太阳光的那种刺眼,而是一种柔和的、扩散的、没有来源的荧光。
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视野才变得清晰。
他的身边站着弋南星和曹随,还有红尘侠女、明月心、春山醉几个队友。
外围还有同行的其他成员,大概二十多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身上的装备多有破损。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庆幸,还有一种“总算醒了”的如释重负。
胡岩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慢,身体还在发软,但他已经能控制自己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
他们位于一个水下世界。
头顶是一片半透明的穹顶,像是一个巨大的气泡,又像是一层被撑开的薄膜。
那层薄膜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在轻轻地敲打它。
气泡之外,黑色的海水缓缓流动,那种流动不是海面上的波浪,而是深海里的暗流,缓慢、沉重、不可抗拒。
能看到不少黑背白腹的飞鱼来回穿梭,它们的身体在海水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那些飞鱼来往之间,将周围一切生物都杀死吞噬。
它们速度极快,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一小团血雾在水中扩散。
气泡内部是干燥的,脚下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青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平整,像是被人工打磨过很多年,摸上去冰凉而坚硬。
气泡刚好笼罩住这块青石,边界处能看到隐约可见的涟漪一样的波纹,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能量在薄膜上流动。
气泡外边则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还有各式各样的珊瑚,颜色暗淡,在黑暗的海水中若隐若现。
那些珊瑚的形状很奇怪,不像胡岩见过的任何一种珊瑚,它们的枝条太直了,角度太尖锐了,像是被什么人故意拗成那个样子的。
在气泡的边缘,散落着一些舰船的残骸——有飞星岛船只的碎片,也有其他大陆标志的战舰残骸。
断裂的龙骨、扭曲的钢板、破碎的救生艇,横七竖八地堆在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有些残骸上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缓慢地向上漂浮,然后在气泡的穹顶处消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盐腥的气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从那些残骸上散发出来的。
胡岩第一时间问起心中最大的疑问,声音沙哑而急促:“老大,老二,我们这是在哪里?”
曹随蹲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着。
曹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不知道。我们刚醒的时候就在这里。”
曹随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气泡穹顶,“一睁眼就是这个。”
弋南星比他稳重得多,他更知道胡岩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从出事到现在过去了四个小时。因为有船体的保护,我们醒得比你要早两个小时。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看样子应该是在海底的一个封闭区域。”
弋南星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穹顶,“这个气泡像是被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你看那个薄膜的震动频率,是有规律的。”
胡岩再度抬眼望去。
这里确实像是海底,穹顶之外的海水压力巨大,从外面那些飞鱼游动时的姿态就能看出来,它们每游一米都要耗费比海面上更多的力气。
但气泡内部却感觉不到任何压迫,空气的压强是正常的,呼吸没有任何困难。
他脚下的青石板非常巨大,一眼望不到头,气泡刚好笼罩了青石的中心区域。
青石板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刻,但被海水侵蚀得太久,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胡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刻痕,但读不出任何信息。
“和我们一起掉进漩涡的其他人呢?”胡岩问。
弋南星的表情黯淡了一些,声音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不知道。这个气泡特别大,我们已经尽量外出探索了,但没有发现几个人。这个治疗师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个外人。”
弋南星侧身,露出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男人,那个人穿着圣武大陆风格的浅蓝色法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纹路,手里攥着一根法杖,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带着紧张和戒备,目光不停地往周围扫,像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
他的法袍上有几处破损,但整体状态比飞星岛的人好很多。
春山醉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口的堵着的东西一并吐出来。
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只是可惜,和我们一起来的兄弟三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我们几个队合在一起,也就这么多人。其他的……可能都……”
红尘侠女咬了咬嘴唇,脸上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冷静。
“哪次下本不是九死一生?就是可惜了这些兄弟,本来只想把他们送到外围,我们自己上岛的,哪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胡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弋南星到曹随,从红尘侠女到明月心,从春山醉到那些站在外围的普通队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疲惫,有悲伤,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深吸一口气,胡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来不及悲伤了,只能回去以后对兄弟们进行补偿。”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膝盖晃了一下,但他咬牙稳住了。
站稳之后,慢慢思量着说道:“我现在想的是,我们安全无事,说明会长他们也遇上了这种情况。现在最大的期待就是,会长他们无事。”
春山醉等人早就想到这种情况,连忙点头附和。
春山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是啊,所以我们已经让兄弟们外出寻找了。现在最担心的是,在汇合会长之前,会长已经和其他大陆的人遇上了。这个气泡里不止我们一拨人,那些残骸说明还有其他大陆的幸存者。”
胡岩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舰船残骸上。
那些残骸上有他认识的标志——圣武大陆的、凌韵大陆的、明珠大陆的。
“而且我们并不知道有多少人先我们一步来到了这里。我们只找到不到一百人,但其他大陆的船比我们大,人比我们多,他们的幸存者可能更多。他们的船更抗揍,掉下来的人应该比我们多。”
明月心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补充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最好将所有兄弟找回来。行会内的兄弟比不得其他大陆的精英高手,如果遇上了,反而更危险。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人聚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少一个人就少一分安全。”
胡岩立刻做出决定。他直起身子,挺起胸膛,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命令的果决:“所有人集合。我们出发。”
他招呼身边的同伴,带着所有人迅速向气泡深处探索而去。
二十多人排成搜索队形,红尘侠女在前方探路,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法术灯,灯光在黑暗中晕开一圈暖色的光晕。
春山醉和明月心分列左右,一个握剑,一个持弓。
弋南星和曹随护在胡岩身边,一左一右。
那个叫宫保鸡丁的治疗师被夹在队伍中间,既是被保护的对象,也是被监视的对象。
一路上,胡岩一直在留心那个救过他的治疗师。
他找机会走到宫保鸡丁身边,跟他攀谈起来。
经过一番询问,胡岩才知道,这名治疗师是圣武大陆惊鹊行会的高手之一,现今也有七十一级。
惊鹊行会在圣武大陆名列前茅,在全大陆也能排名第三十位。
这个排名在《星途》中已经非常高了,能从数百个行会中杀进前三十,足见其实力。
宫保鸡丁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骄傲,那种骄傲不是炫耀,而是对自己行会的认可。
相比之下,未来天际近些年来排名都在前百名左右,最近虽然冲到了七十一名,但在惊鹊行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就算未来天际最强的高手,在惊鹊行会眼中也只是小猫三两只。
胡岩心里暗暗盘算,宫保鸡丁一个人就有七十一级,惊鹊行会这次出海肯定不止派了一个人来。
如果真的在气泡里碰上了,打还是不打,是个问题。
打,得罪一个排名前三十的大行会;不打,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态度。
胡岩趁机打听起未来天际的情报。
宫保鸡丁为了保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说了。
原来此次圣武、凌韵和明珠三块大陆之所以能够联合在一起,并且在遇到飞星岛船只之后贸然开火,都是因为未来天际、日蚀、九朝阙三家在背后撺掇。
这三家行会在各自大陆虽然算不上顶级,但胜在人脉广、关系硬,联合了十几个中小行会组成了一个临时联盟,打着“开发深海”的旗号,实则是想借机吞并海上的资源点。
惊鹊行会作为圣武大陆的顶级行会,本不愿意参与这种龌龊事,但圣武大陆的龙头行会权御天下发话了——要去可以,不去也可以,但不去的话以后圣武大陆的资源分配就别想了。
惊鹊行会无奈,只能派了几个高手,算是给权御天下一个交代。
宫保鸡丁的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眼睛里有火在烧:“我们惊鹊虽然不赞同这种做法,但是圣武大陆就是权御天下一言堂,我们也无力反驳。”
胡岩的表情很平静,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