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檀香和远处街道上早餐摊的烟火味。
师徒四人早早收拾好了行装。
没有人说话。
唐僧默默检查着通关文牒，将西梁女国的印章看了又看，然后小心收进怀里。沙僧整理着行李担子，将每一件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动作机械而沉默。八戒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猪手——那双手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粗糙，但她知道，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依旧光滑。
孙悟空靠在门边，望着窗外的街道。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西梁女国的百姓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叫卖声、谈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但这喧闹，与他们无关。
国王亲自来送行。
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后跟着文武百官，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昨日的天兵降临、菩萨驾临，让这个女儿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圣僧……”国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唐僧合十还礼，没有多言。
简单的告别后，师徒四人走出城门。
城外，道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峦之间。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细碎的金光。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们沉默地走着。
脚步声在寂静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是的，金箍棒已经取回来了，清晨时分他独自去了王宫，没有惊动任何人。八戒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沙僧挑着担子，走在中间。唐僧骑着白龙马，走在最后。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担子摇晃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道路突然被一片诡异的灰雾笼罩。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像从地底涌出来，又像从天空降下来。灰蒙蒙的，浓得化不开，将前方的道路、山峦、树木全部吞没。雾气中，隐约传来低语声，还有笑声——那笑声很轻，很飘忽，像风吹过枯叶，又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八戒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雾，眉头皱起：
“大师兄，这雾来得蹊跷。”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郊外格外清晰。
孙悟空也停下脚步。
他盯着灰雾，金箍棒从肩上滑下，握在手中。棒身微微发热，像在预警。
“恐是关卡开启的征兆。”八戒低声道。
话音未落，灰雾骤然散开。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雾气向两侧翻滚，露出前方景象——
一座荒废的古庙。
庙门歪斜，门板半塌，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字迹斑驳，但还能辨认：
六贼庙。
庙宇周围长满了荒草，草叶枯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庙墙斑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屋檐上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已经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庙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石碑、倾倒的香炉，还有几根断裂的旗杆。旗杆上的布幡早已腐烂，只剩下几缕破布在风中飘荡，像垂死之人的手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唐僧勒住白龙马，眉头紧锁。
他合十双手，嘴唇微动，念诵了一段经文。经文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荒郊显得格外清晰。念完，他睁开眼，看向孙悟空：
“悟空，此地妖气甚重，需小心。”
声音里带着凝重。
孙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
“管他什么贼，敢挡路，一棒打杀了便是！”
他迈步向前，靴子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八戒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她看着那座庙，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庙宇看起来破败不堪，但不知为何，总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窥视着他们。那种感觉，像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脊背发凉。
沙僧放下担子，从行李中取出降妖宝杖，握在手中。他站在唐僧身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孙悟空走到庙门前。
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垂死之人的。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从门外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虚无，连庙内的轮廓都看不清。
孙悟空眯起眼睛，火眼金睛运转。
金光在眼中流转，他试图看穿那片黑暗——
但什么也看不见。
那片黑暗，连火眼金睛都无法穿透。
“有意思。”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
唐僧、八戒、沙僧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警惕。白龙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师父，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孙悟空说道。
“大师兄，我跟你一起去。”八戒突然开口。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
八戒的眼神很坚定，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安。她握紧了九齿钉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用。”孙悟空摇头，“你在外面保护师父。”
“可是——”
“没有可是。”孙悟空打断她，“听话。”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八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再坚持。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庙门。
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整个人踏入黑暗之中——
瞬间，四周的景象扭曲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变化，而是瞬间的、剧烈的扭曲。像有人抓住世界的画布，用力一拧，所有的线条、色彩、光影都搅成一团混沌。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扯、被挤压，像被扔进一个巨大的漩涡。耳边传来尖锐的呼啸声，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花果山的瀑布、天庭的云海、五指山的岩石、西梁女国的街道……
然后，一切突然静止。
他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水声。
哗啦啦的水声，像无数颗珍珠砸在石头上，清脆而响亮。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阳光从高处洒下来，穿过水帘，在洞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悟空愣住了。
他站在水帘洞的洞口。
洞外，瀑布如银河倒悬，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洞内，石桌石椅摆放整齐，石壁上爬满了青藤，藤叶翠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地上铺着干草，草叶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花果山。
水帘洞。
他回家了。
不，不对。
孙悟空猛地摇头，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象。他握紧金箍棒，棒身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或者说，至少感觉上是真实的。
他环顾四周。
洞内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石桌上还摆着几个桃子，桃子鲜红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石椅上铺着虎皮，皮毛油亮，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