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猴子。
一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猴子。
金色的毛发，火红的眼睛，尖嘴猴腮，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蹬藕丝步云履——连那根金箍棒，都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
那只猴子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金箍棒——不，是幻化出来的金箍棒。棒身在它手中转着圈，发出“嗡嗡”的轻响。
它看着孙悟空，咧嘴一笑。
笑容很邪魅，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哟，回来了？”
声音也和孙悟空一模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轻佻，一丝玩味。
孙悟空瞳孔一缩。
金箍棒在手中握紧，棒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盯着那只猴子，火眼金睛全力运转，试图看穿它的真身——
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只猴子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没有任何伪装，它就是它——一个和孙悟空长得一模一样的存在。
“你是谁？”孙悟空沉声问道。
那只猴子笑了。
它从石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慵懒而随意。它走到孙悟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是谁？”它歪着头，模仿着孙悟空说话的语气，“我是你啊，齐天大圣。”
“放屁。”孙悟空冷笑，“俺老孙只有一个。”
“是吗？”那只猴子挑眉，“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它凑近孙悟空，鼻子几乎要碰到孙悟空的鼻子。火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孙悟空的脸，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彼此眼中对视。
“听说，”那只猴子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最近多了个‘软肋’？”
孙悟空浑身一震。
金箍棒瞬间抬起，棒尖直指那只猴子的咽喉：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那只猴子后退一步，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说，你最近多了个软肋啊。那个猪头，叫什么来着？猪八戒？”
它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
“堂堂齐天大圣，居然会对一头猪动情？真是笑死人了。”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只猴子，眼神冷得像冰。
洞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水声依旧哗啦啦地响着，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阳光透过水帘洒进来，光影在洞内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窥视。
那只猴子见孙悟空不说话，笑得更欢了。
它转身走回石椅，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它把玩着手中的“金箍棒”，棒身在它手中转着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你知道吗，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离开五指山开始，从你遇到那个和尚开始，从你收下那个猪头开始……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它抬起头，看着孙悟空，眼神变得深邃：
“我看着你一路走来，看着你打妖怪，看着你闯关卡，看着你……保护那个猪头。”
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知道吗，你保护她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孙悟空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金箍棒，一动不动。
但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只猴子知道八戒的事。
它知道八戒是女儿身。
它知道他对八戒的感情。
它知道一切。
这只猴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谁？”孙悟空再次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杀意。
那只猴子笑了。
它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孙悟空面前，伸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孙悟空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这只猴子如果想杀他，刚才就已经动手了。
“我是谁不重要。”那只猴子说道，“重要的是，你是谁。”
它收回手，背对着孙悟空，看向洞外的瀑布：
“齐天大圣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搅得三界不得安宁。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如今戴罪立功，护送唐僧西天取经。”
它转过身，看着孙悟空：
“这是你的故事，对吗？”
孙悟空沉默。
“但你知道吗，”那只猴子继续说道，“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它走到石桌前，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它的嘴角流下来，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动作慵懒而随意：
“另一个版本里，你根本没有被压五百年。你大闹天宫之后，逃回了花果山，继续当你的美猴王。你没有遇到唐僧，没有遇到猪八戒，没有遇到沙僧……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它看着孙悟空，眼神变得迷离：
“那样的生活，不好吗？”
孙悟空依旧沉默。
但他的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只猴子，不是妖怪，不是幻象。
它是他的心魔。
是他在面对选择时，产生的另一个可能性。
是那个“如果当初……”的假设。
是那个“如果没有遇到八戒……”的幻想。
它，就是他。
或者说，是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的部分。
“你想说什么？”孙悟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只猴子笑了。
它扔掉手中的桃核，拍了拍手：
“我想说，你走错路了。”
它走到孙悟空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齐天大圣，不应该有软肋。齐天大圣，不应该被感情束缚。齐天大圣，应该……自由。”
它伸出手，指向洞外：
“外面，是你的花果山，是你的猴子猴孙，是你的自由。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出去，回到你的王座上，继续当你的美猴王。”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诱惑：
“至于那个猪头……她不过是个累赘。一个需要你保护、需要你隐藏、需要你牺牲的累赘。没有她，你会更轻松，更强大，更……自由。”
孙悟空看着它。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火红的眼睛，看着那副诱惑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冷。
“你说完了？”他问道。
那只猴子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孙悟空重复道，“你说完了？”
那只猴子皱眉：
“你什么意思？”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金箍棒，棒尖指向那只猴子：
“说完了，就滚。”
那只猴子愣住了。
它看着孙悟空，看着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金箍棒。
然后，它笑了。
笑声很疯狂，很歇斯底里。
“好，好，好！”它连说三个“好”字，“不愧是齐天大圣，不愧是……我。”
它后退一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乱，开始扭曲、破碎。
“既然你不听劝，”它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飘忽，“那就别怪我了。”
它的身影彻底消散。
但声音还在洞内回荡：
“记住，孙悟空，你的软肋，就是你的死穴。而我……会一直看着你。”
声音消失了。
洞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水声，依旧哗啦啦地响着。
孙悟空站在原地，握着金箍棒，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猴子消失的地方，眼神深邃。
软肋。
死穴。
他当然知道。
从他对八戒动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他不后悔。
永远不会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洞外。
瀑布依旧，阳光依旧，花果山依旧。
但这一切，都是幻象。
他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回到现实。
必须……回到八戒身边。
他握紧金箍棒，迈步走向洞口。
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瀑布前，看着那如银河倒悬的水帘。
然后，举起金箍棒——
一棒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