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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荆棘岭迷雾,无声隔阂2

    一方面,他为可能的“欺瞒”和“逾矩”感到不安。佛门清规,天庭戒律,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取经大业,容不得半点瑕疵。若八戒真是女儿身,若悟空与她真有私情……那将是滔天大罪,足以让整个取经团队万劫不复。

    但另一方面,他无法否认他们一路来的功劳与付出。

    没有悟空,他们早已死在无数妖魔鬼怪手中。没有八戒,这一路的琐碎杂事、行李担子,又该由谁来承担?他们或许有秘密,或许有逾越,但他们确实在拼命保护他,保护这个团队,保护取经这个使命。

    佛法讲慈悲,讲宽容。

    可戒律讲规矩,讲底线。

    他该信哪一个?

    唐僧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心经。但经文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驱散心头的纷乱。再睁眼时,前方那两道背影依然在忙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荆棘岭中,本就光线昏暗,夜幕降临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孙悟空挥棒清出一片空地,回头道:“师父,今夜就在此露宿吧。再往前走,怕有危险。”

    唐僧点头:“好。”

    沙僧放下行李担,开始生火。干枯的荆棘断枝是现成的燃料,但那些汁液让木头很难点燃。他试了几次,才勉强升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也将师徒四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扭曲的荆棘墙上,显得格外诡异。

    真八戒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一棵大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她在假寐,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假寐。实际上,她的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孙悟空坐在火堆旁,金箍棒横在膝上。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噼啪作响,腾起一阵黑烟。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神有些空。

    唐僧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坚定。但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孙悟空,又飘向树下那道蜷缩的身影。

    夜风穿过荆棘丛,发出呜呜的呜咽声。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火光将荆棘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想要攫取什么的手。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唐僧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孙悟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三次,他终于站起身,走到孙悟空身边,坐下。

    “悟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孙悟空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火堆:“师父。”

    唐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一颗颗圆润的木珠在指尖滑过。

    “那日之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六贼庙前,为师并非不信你。”

    孙悟空依然没动。

    “只是,”唐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取经大事,关乎佛法东传,关乎天下苍生,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我师徒,一路行来,历经艰险,所为者何?不过是将真经带回东土,普度众生。此乃大功德,亦是大责任。”

    他抬起头,看向孙悟空侧脸。火光在那张毛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暗交错。

    “你与八戒……”唐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当恪守本分,莫要……莫要授人以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火堆噼啪作响。

    一根柴火断裂,溅起几点火星。

    孙悟空终于转过头,看向唐僧。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是本分?”

    唐僧一怔。

    “一路降妖除魔,保护师父西去,是不是本分?”孙悟空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唐僧点头。

    “那互相扶持,生死与共,是不是本分?”孙悟空又问。

    唐僧张了张嘴,没说话。

    “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孙悟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怀疑,被逼迫,被伤害……却还要说什么‘恪守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从唐僧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火堆。

    “那取这经,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火堆旁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和远处风声的呜咽。

    唐僧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看着孙悟空,看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毛脸,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训斥,想用佛经的道理说服他。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孙悟空的话,像一把刀子,捅穿了他这些天来自欺欺人的伪装。

    取经是为了什么?

    普度众生。

    可如果连眼前的人都度不了,护不住,那所谓的“众生”,又是什么?

    唐僧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起这一路,孙悟空为他挡下的无数灾劫。想起火焰山下,孙悟空独自去借芭蕉扇的背影。想起女儿国中,孙悟空为他解情毒时的决绝。想起狮驼岭上,孙悟空被阴阳二气瓶所困,却依然拼死护他周全。

    他也想起八戒。

    想起她挑着沉重的行李担,一步一个脚印跟在后面。想起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举起钉耙挡在他身前。想起她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煮粥,把粥煮糊了,自己偷偷吃掉,重新煮一锅端给他。

    这些,难道不是“本分”吗?

    或者说,这些,难道不比那些冰冷的戒律、空洞的教条,更接近佛法的真谛吗?

    唐僧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半晌,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有些踉跄,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没有再看孙悟空,也没有再看树下那道身影。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重新坐下,拿起佛珠,继续捻动。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颤抖。

    佛珠相撞,发出细微的、凌乱的声响。

    火堆旁,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压抑的,是粘稠的。而现在的沉默,是冰冷的,是尖锐的。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树下,真八戒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没有人看见,她紧闭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悄然滑落。

    一滴泪。

    滚烫的,咸涩的。

    顺着脸颊流下,滴进袖子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咬紧了嘴唇,咬得发白,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不能哭出声,不能动,不能让人发现她在哭。她只能死死地忍着,让那滴泪成为唯一泄露的情绪。

    大师兄的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那取这经,又有何用?”

    为了她。

    大师兄在为了她,质问师父。

    为了她这个麻烦,这个累赘,这个随时可能害死所有人的隐患。

    真八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多想冲出去,告诉师父一切,告诉他自己是女儿身,告诉他自己和大师兄什么都没有,告诉他自己愿意离开,愿意消失,只要不连累他们。

    但她不能。

    她一旦说了,大师兄这些天的维护,这些天的隐忍,这些天与师父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就全白费了。

    她只能忍着。

    忍着泪,忍着痛,忍着这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愧疚和绝望。

    夜,深了。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

    孙悟空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腾起,但光亮已经不如之前。荆棘岭的夜晚,冷得刺骨。风穿过藤蔓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沙僧靠在一块大石旁,闭着眼,但呼吸很轻,显然没有睡着。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唐僧捻着佛珠,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孙悟空坐在火堆旁,金箍棒横在膝上。他的目光,越过火焰,落在树下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荆棘岭的迷雾,在夜色中缓缓弥漫开来。

    无声无息。

    却将一切都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