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老张甚至都没有等到起床号响,便让卢尧帮他收拾好了行礼。
八年前,他来到这个连队的时候,带的是一床被子,几身换洗的衣服,走的时候,依旧是一床被子和几身换洗的衣服。
这八年,他没有给自己置办任何的物件,所有的精力全部给了连队,给了一茬又一茬的新兵。
“连长,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卢尧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不知为何,他看得有些心酸,喉咙处如同吃了一口没长熟的柿子,梗着,涩着。
“呵呵,傻小子,跟我走什么?留在这儿,跟着陈年好好训练,以后不管是进特种部队还是去别的连队,都给我拿出个样儿来,给我长长脸!”
老张说着,伸手呼啦了几下卢尧的寸头,接着又用自己满是老茧,极为粗糙的右手,抹了抹卢尧的眼角。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卢尧轻声抽泣着。
“连长,你走了,我都不知道给谁当文书!”
“不是还有你们葛妈妈在吗?好好跟他干!”
老张鼻子也有些酸涩。
“行了,车已经在等着了,不说了,以后有机会,来看看我!”
天未亮,军绿色的吉普引擎轻轻轰鸣着。
就在老张转身,向车上迈步时,兀地,一声惊吼从幽暗的墙根传出:
“敬礼!”
“送连长!”
“送连长!”
陈年站在队伍最前方,连里的新兵、老兵,排成四列横队,如标枪般笔直,目光坚毅,看着那个曾经与他们嬉笑打骂的连长。
“呵呵,操!”
“小兔崽子,不是说了吗?不要搞什么送别,不知道我老张最烦这种娘们唧唧的矫情吗?”
说话间,老张手中的背囊滑落。
他想往前走两步,想再看一眼他带过的兵,看一眼那群与他朝夕相伴的。
但他的脚步如同被焊条焊住了,腿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他不动,陈年缓缓向他走来。
“呵呵,你是他们的连长,是你一个个亲手将他们带入这个连队,一个个教他们融入这个连队,现在你要走了,他们要是不来送送,我怕你路上哭鼻子!”
陈年的话依旧不着调,但老张这次却罕见地没有与他拌嘴。
待到陈年来到老张面前,让开身位,指了指他身后那群人:
“讲两句儿?”
老张突然间有些扭捏:
“讲什么?都是要离开的人了,没什么可讲的!”
老张眼眶红润,说话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就骂他们几句,他们心里舒坦!”
老张眼神有些呆滞,伸出手双手,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那就讲两句儿!”
说罢,老张迈开腿,缓缓来到那群人跟前。
“呵呵,小兔崽子们,一个个都干嘛呢,不好好睡觉,今天训练怎么办!训练上出了岔子,小心陈老魔又折腾你们!”
“我不在了,老葛可够呛能护住你们!”
老张开了个不算玩笑的玩笑,但那群人没有一个笑出来。
“陈老魔说让我讲两句儿,我也不知道讲什么,他又说让我骂你们几句也行,我一想,平时骂你们够多了,都要走了,再骂你们几句也不合适!”
“想来想去啊,送你们一句话吧!”
“穿上这身军装,你们就不是你们了,你们属于国家,属于党,属于人民!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老张话音落,四列横队爆发出山呼海啸:
“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
老张听着众人的口号,原本泛红的眼眶彻底泪崩。
“呼,这个陈年,都说了不讲不讲,非要让我讲!”
“这多丢人啊!”
老张眼泪流着,嘴角笑着。
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年:
“照顾好他们!”
说着,老张拍了拍陈年的肩膀。
陈年歪头看着他,只是在笑,没有说话。
“走了!”
老张突然大喝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径直向早已待发的军车走去。
“连长,保重!”
“保重!”
老张脚步不停,步伐却越走越慢。
直到车门合上,一段不到三十米的路,老张走了两分钟。
“全体都有!”
“敬礼!”
“唰!”
老张坐在车内,透过玻璃看着这帮训练了不到两个月的新兵,他第一次看见,这帮人敬礼的姿势这么标准。
但,这也是最后一次。
靠在椅背上,老张没有降下玻璃,他不敢,他怕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他们看见。
他怕自己强装了这么久的坚强,一瞬间崩塌。
但老张的目光却死死停留在玻璃上,他想透过玻璃,看清那群人每个人的样貌,看清这座营地的一草一木,看清他在这里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他想把这些印在记忆中,他怕自己忘了。
军车启动,老张泪水如注,他紧绷着双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理智告诉他,应该如此,但他的自由意志却在说,你也是个人。
“再见了!”
“新兵五连!”
老张走了,军车走了,除了留下两道车辙印,什么都没有。
但新兵五连的兵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杆标枪,不动如钟。
...
“大家好,我是咱们新兵五连新来的连长--张信功。”
张正走后第二天,新兵连的新连长张信功便走马上任。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的到来,是抢了张正副营长的位置,是夺权,是摘桃子!”
“这样的想法,不予评价,我只知道我是听从上级命令,来到新兵五连担任连长,今天把大家喊过来,也是想认识一下!”
“现在,大家已经认识,会议正式开始。”
张信功很年轻,起码比张正要年轻得多,他今年才28岁,军校毕业,做事的方法也是雷厉风行,说话很是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点,第一,保留新兵五连前连长、现副营长张正同志在任期间的所有工作安排,例如,陈年同志依旧担任新兵比武前的训练总教官一职。”
“第二,也是未来新兵五连未来一个月的工作重心--新兵大比武,大比武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赘述了,这次从师部过来之前,我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些消息的真假暂时不能确认,但既然能传出来,那我们就应该重视起来。”
“消息是关于大比武的比赛形式,形式具体分为...”
张信功话语简洁,没有长篇大论,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共享之后,便与众多班长以及陈年开始商讨接下来训练的方向。
一场会,开了一上午,但全是干货。
“师父,我觉得这个新来的连长人还可以啊!”
陈年笑了笑,没有回答。
张信功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仅体现在他的专业程度上,更体现在他刚来时,便直接将“摘桃子”这样的极大可能存在的事实,定义成了流言。
其后,更是保留了张正的工作安排,没有搞“人走茶凉”那一套。
这也让很多干部觉得他人还不错。
但从事实来看,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自己的以后的负责而已。
“人行不行,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往下看看吧!”
“不说了,训练去!”
...
会议结束后,程永康也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张信功的办公室内。
“表哥,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当牛做马,快...”
张信功看着自己的老表,眉头微皱:
“工作的时候称植物,另外,在新兵大比武之前,不要与我过多接触,你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未来一个月,你还要配合好陈年,他是个人才,要利用好他的能力!”
“说实话,如果不是你的原因,我还想真想跟姑父说一声,让他到我们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