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客厅。
老约翰没开电视,也没像往常一样坐回摇椅里看报纸。
易建联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刚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英文入门读物,眼睛盯着书页,心思却早就飘了。
这老头,今天有点怪。
平时吃完饭,不是回屋就是看电视,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今天倒好,在厨房里磨蹭了快半小时。
“小子。”
老约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易建联抬起头。
老约翰没看他,径直走到客厅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木柜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咔哒”一声,锁开了。
一股陈年的樟脑丸混著旧纸张的味道,从柜子里弥漫出来。
老约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把相册“啪”一声放在易建联面前的茶几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看看。”
易建联放下书,有点摸不著头脑。
他伸出手,翻开沉重的封面。
第一页,就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一群穿着ucla球衣的年轻人,个个笑得龇牙咧嘴。
照片正中央,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黑人小伙,鹤立鸡群,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而在那黑人小伙旁边,一个同样年轻、满脸胶原蛋白的白人青年,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最灿烂。
是年轻时的老约翰。
。”老约翰指著那个黑人小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后来,他给自己改了个新名字。
。”易建联轻声说。
老约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但没多问,继续用粗糙的手指翻动相册。
一页又一页。
几乎每一页都有他和贾巴尔的合影。
训练场上的勾肩搭背,更衣室里的打闹,还有比赛胜利后被队友们举起来庆祝的瞬间。
老约翰的话不多,偶尔指著一张照片,蹦出几个词。
“这是在保利球馆。”
“那场,我拿了20分。”
“这小子,那时候就喜欢看书,不爱说话。”
易建联安静地听着,像在看一部无声的老电影。
他能感觉到,每翻一页,老约翰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就融化一分。
翻到中间,出现了一张报纸剪报。
标题用巨大的黑体字写着——《ucla王朝!棕熊队击败北卡,夺得1968年ncaa总冠军!》。
下面的战报里,易建联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中锋阿尔辛
原来这才是老头的全名。
“那是我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场球。”老约翰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所有人都盯着卡里姆,没人管我。我就在篮下捡漏,一个接一个。”
他咧嘴笑了笑。
再往后翻,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抬头写着“1969年nba选秀预测”。
易建联的目光往下扫。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进nba。”老约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太阳队的球探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他们需要一个能抢篮板的硬汉。”
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后面是空白的。
故事好像到这里,就戛然而生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挂钟的指针,还在不懈地走着。
“然后呢?”易建联忍不住问。
老约翰没说话。
他缓缓合上相册,靠在沙发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眼睛里空洞洞的。
“大三那年,”他过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句话,“一场无关紧要的常规赛,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我摔倒了。”
“膝盖。”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前交叉韧带,断了。那时候的手术技术,烂得像坨屎。”
“医生说,我以后还能走路,但篮球别想了。”
易建联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太懂这种感觉。
上辈子,他就是被伤病一点点磨掉所有棱角,最后无奈退场。
“卡里姆被雄鹿队选中的那天,选秀大会,电视上直播。”老约翰自顾自地说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躺在病床上看。他穿上西装,戴上雄鹿队的帽子,跟总裁握手真他妈帅啊。”
“而我呢,连下床撒尿都得靠护士扶。”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老约翰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易建联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不甘和痛苦,“就是没能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证明自己。”
“哪怕就一年,就一场,都行。”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易建联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命运开了个残酷玩笑的老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上一世,在nba辗转流离,最后在板凳席上耗尽生涯的自己。
想起了那些深夜里,因为不甘心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易建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老约翰面前,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我替你打。”
老约翰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我替你站在那个舞台上。”
易建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老约翰的心里。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老约翰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中国大个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肌肉忽然松弛下来。
然后,他笑了。
那是易建联来到这个家之后,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真正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
“好。”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我帮你。”
说完,老约翰颤巍巍地站起身,又走回那个旧木柜前。
这次,他没拿相册,而是从最顶层摸索著,掏出一盘落满灰尘的录像带。
老式的vhs录像带,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他把录像带拿过来,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灰,递到易建联面前。
“这是卡里姆大二那年夏天的训练录像,私人的,外面看不到。”
老约翰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珍藏了三十年。”
他盯着易建联,像个拿着糖果诱惑小孩的老狐狸。
“想学吗?”
易建联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火炬。
“想!”
“好。”老约翰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走回茶几旁,拿起那本厚重的相册。
他没有翻开,而是直接翻到封底。
封底的内页,贴著唯一一张小小的彩色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
那是一个穿着北卡蓝色球衣的年轻黑人球员,在场上飞翔,姿势舒展得不可思议。
“这个人,”老约翰指著照片上的年轻人,语气变得有些奇怪,“你以后可能会遇到。”
易建联凑过去看。
“不是他。”老约翰摇摇头,手指点了点照片。
“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