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完全没察觉到男人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将许意昨天对她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她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羡慕和向往,感叹道:“天哪,阿闯哥,那可是一百万啊!有了这个钱,我们就能把房子重新修一下,阿奶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旁沉默的阿奶却忽然沉下了脸,手中的竹篾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阿美!你就知道钱钱钱!”老太太厉声呵斥,“难道你忘了你阿姐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吗?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来找什么平安符的,万一……就是那家人找来了呢?”

    被奶奶一吼,阿美脸上的兴奋烟消云散。

    讪讪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因为在这个家里,阿姐的话不能违逆。

    阿闯静静地听着祖孙俩的对话,握着刻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三年前,阿姐将重伤昏迷失去所有记忆的阿闯偷偷带回了寨子。

    那时,寨子里的人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充满了疑虑排斥。

    阿姐便对所有人说,这是她的男朋友,叫阿闯。

    他们相爱很久了,眼看就要谈婚论嫁,可阿闯却不幸被一个恶毒又蛮横的富家千金看上了。

    富家千金仗着家里有钱有势,非得逼着阿闯跟她结婚,如果阿闯不答应,就要了阿姐的命。后来,阿闯为了从千金手里救下阿姐,才不慎受了重伤,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她为了躲开那个富家千金的眼线保护阿闯,才千辛万苦地把他藏到了这里。

    喜多寨里的人大多都是沾亲带故的同宗,淳朴又团结。

    听了阿姐声泪俱下的哭诉,又加上她私下里挨家挨户的打点恳求,所有人义愤填膺的同时,也答应了她要一致对外,死死瞒下阿闯在这里的消息。

    阿美被训得满脸通红,雀跃的神情迅速瘪了下去。

    她委屈地噘着嘴,看着奶奶严肃而布满忧虑的脸,又偷偷瞥了眼神色莫测的阿闯,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了头,小声嘟囔了句:“我知道了嘛……”

    尽管阿美似乎是不敢再提起那一百万的事情了,但阿奶心里的警铃却被敲响。

    她随即看向阿闯说:“阿闯,这几天风声紧,你白天就别出去了,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她顿了顿,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又补充:“我刚刚想起来,你三表叔在山那头的工地上好像正缺人手,活儿不重,就是看着点材料。要不……你明天就先去他那边待几天,工地上人多眼杂,反倒不容易被注意到。等这阵风头过去,那些人找不到人,在这里待不了几天,肯定就要离开的。”

    老太太口中的三表叔,是寨子里承接各种建筑工程的包工头,为人老实可靠。

    让他去工地,既能有个正当的由头,又能完美地避开寨子中心这片游客聚集区,确实是个万全之策。

    阿闯抬起头,看着老人眼中的焦灼。

    三年来,他在这里有个家,有了新的身份,无论这份身份背后藏着些什么,恩情都是真实的。

    他点点头,沉声答应了:“好,我听你的。”

    然而,答应归答应,他的心里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一边用砂纸细细打磨着手中的木马,在心里反复思量。

    对方到底是真的如那个女人所说,是来为丢失的平安符表达酬谢的,还是……她真的是纠缠不休的过往?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就对自己如此执着?

    不惜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追到这样个偏远的寨子里来?

    自己过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会惹上这样的孽缘?

    阿闯的记忆有太多空白。

    让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来填满。

    而此时的另一边,被他揣测着的人,也正将一切线索指向了他所在的小院。

    民宿的观景台上,裴明正恭敬地站在许意面前,汇报着他刚刚拿到的调查结果。

    “你让我查的那个女店员,名叫阿美,本地人。平时就和她奶奶两个人住。她们家还有一个外孙女,也就是阿美的姐姐,据说在沿海的大城市工作,收入不错,但是最近不常回来。”

    裴明将打印出来的简单资料递给许意,“从表面信息来看,这家人非常普通,社交关系也很简单,听起来不像是有能力藏匿一个大活人的地方。”

    许意接过资料,若有所思。

    裴明的调查结果很正常,正常到几乎没有破绽。

    可越是如此,许意就越觉得不对劲。

    “不。”许意将资料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笃定,“就冲她听到一百万之后的态度,我就敢断定,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内情。或者说,她家里藏着什么内情。”

    “那你的意思是?”裴明问道。

    “欲速则不达。我们之前大张旗鼓地找人,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现在,要反其道而行之。”她抬眸看向裴明,吩咐着,“通知我们的人,从现在开始,暂停所有公开的寻人活动。你派两个最机灵的人,继续二十四小时盯着阿美家就行,我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放弃了,要走了。”

    “是。”

    “另外,”许意话锋一转,“明天你安排一下,我顺道去趟附近温泉酒店的项目工地上看看。”

    这个项目是许氏集团在南城的重要投资,作为许家人,亲自去视察一下进度也是合情合理。

    裴明走后,观景台上只剩下许意一个人。

    她转过身,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房间里,团团正踩在一个小凳子上,小小的身影趴在窗沿,一动不动地好奇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那一刻,许意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三年来,寻找宴津燚几乎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可是,她和宴津燚的儿子,正在一天天长大。

    如果太过着急强求,或许她会得到一个结果,但却可能错过孩子成长中宝贵的时光。

    想到这里,许意脸上的锐利收敛,化作了母亲独有的温柔。

    她走进房间,轻手轻脚地来到儿子身后问:“我们团团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