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旅长根本不看他敬礼的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单刀直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大彪!老子问你!你们新一团,在鬼子炮兵阵地,到底缴获了几门九二式步兵炮?!
给老子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许掺假!否则,军法从事!”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大彪心上。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额头冒汗的李云龙。
李云龙正拼命给他使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哀求,还有一丝绝望的挣扎。
张大彪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一边是团长,是他出生入死的首长;
一边是旅长,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顶头上司!
更要命的是,旅长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撒谎?在旅长面前撒谎?张大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感觉象是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李云龙那警告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可旅长那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更让他胆寒。
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让他几乎窒息。
他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话都卡在嗓子眼,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呃————呃————”,眼神慌乱地在旅长和团长之间游移,额头上的汗珠汇成小溪往下淌。
张大彪这副欲言又止、满脸挣扎、迟迟不敢开口的模样,如同最清淅的告密书,彻底印证了陈旅长心中的猜测。
“行了!”陈旅长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彻底看透的冰冷和不耐烦,“滚一边去!没你的事了!”
张大彪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赶紧敬了个礼,逃也似的退到一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看李云龙一眼。
陈旅长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李云龙身上。
那眼神里,刚才的探究和冷厉,已经彻底化作了被欺骗后的暴怒风暴,只是被他强行压制着,反而显得更加骇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到极致的雷霆:“说说吧!李云龙!”
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象三座大山,轰然压在李云龙心头!
李云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发软,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他努力地吞咽着口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要把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咽回去,却只觉得嘴里干涩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尘土里。
一旁的赵刚看着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看着李云龙那副几乎要瘫倒的狼狈相,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藏了多少门炮,但看这架势,李云龙绝对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他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急切而诚恳的笑容,试图打圆场:“旅长!旅长您消消气!老李他————他可能也是太想为团里多留点家底了!
一时糊涂!
您看,咱们新一团刚打了这么大胜仗,缴获这么多装备,老李也是高兴过头赵刚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给李云龙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认错。
李云龙被赵刚的话一激,又看到旅长那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危险的眼神,知道再硬抗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猛地一跺脚,几乎是吼了出来:“旅长!我错了!我坦白!我————我还藏了两门!在杨村!炮弹————炮弹也藏了四百多发!”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李云龙亲口承认,陈旅长心中的怒火还是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李云龙!!!”
陈旅长一声怒吼,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杨家沟都似乎抖了一抖!
他一步跨到李云龙面前,手指几乎要戳进李云龙的脑门,唾沫星子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喷了李云龙一脸:“你他娘的好大的胆子!无法无天!缴获不报!私自截留!还他娘的给老子玩藏猫腻?!你想干什么?!搞山头主义?!想当土皇帝?!啊?!”
陈旅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云龙的鼻子,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老子紧赶慢赶来支持,生怕你们被鬼子包了饺子!你倒好!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
藏炮?!藏他娘的两门步兵炮?!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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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没有我这个旅长?!你新一团是独立王国了是不是?!”
“老子告诉你!李云龙!你这是严重违反纪律!是军阀主义!是山头主义的苗头!是绝对不允许的!老子枪毙你的心都有了!”
暴风骤雨般的怒斥,像鞭子一样抽在李云龙身上。他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水混合着旅长的唾沫往下淌,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任由旅长的怒火将自己淹没。
他知道,这次是真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赵刚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也下来了。他没想到李云龙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藏两门重炮!
这性质太严重了!眼看旅长骂得差不多了,但怒火显然还没消,赵刚赶紧再次上前,语气更加恳切:“旅长!旅长!您消消气!老李这次犯的错误确实严重!必须深刻检讨!严肃处理!
但是————但是念在他也是初犯,而且这次战斗确实打得漂亮,新一团也付出了不小的牺牲,缴获的物资也大部分上交了————您看,是不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野,此刻也适时地开口了:“旅长,团长这次藏炮,确实严重违纪,该罚。
但————新一团刚经历一场恶战,急需重火力支撑。鬼子吃了大亏,必定疯狂报复。没有足够的攻坚火力,战士们的伤亡————恐怕会更大。”
林野说着,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陈旅长一些,也挡在了李云龙面前。
听了林野的话,又看了看林野的样子,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陈旅长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野说道:“这件事情跟你无关,你先站到一边去!”
林野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听从陈旅长的话,从李云龙的前面挪开。
李云龙看着林野,有些感动,但目光稍微投到伶敏身上,又瞧见了陈旅长那冰冷的眼神,立即又低垂下了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陈旅长粗重的喘息声和李云龙沉重的呼吸声清淅可闻。
过了好半响,陈旅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李云龙!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藏起来的那两门炮,连同炮弹一老子,全都要带走!”
李云龙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面如死灰,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是!”陈旅长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冰冷,“念在赵政委和林野替你求情,也看在新一团这次确实立了大功的份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李云龙胸口:“之前答应你的,老子说到做到!”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虽然被扒掉了三层皮,但好歹————好歹还给他留了一根骨头!
还以为这次连之前的那一门都得没呢,没想到峰回路转,陈旅长居然放过他了。
巨大的失落和瞬间的狂喜交织,让李云龙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复杂。
他赶忙调整自己的情绪,而后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谢旅长!谢旅长开恩!一门!就一门!
一百发!足够了!足够了!我李云龙保证!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下次?你他娘的还想有下次?”
“没了没了,没下次了,没下次了!”
陈旅长冷冷地哼了一声,看都懒得再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对着旅部战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杨村!把李云龙藏起来的炮和炮弹,给老子起出来!
带走!”
没过多久,通往杨村的小路上烟尘再起。
旅部派去的人马,押着两辆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吭哧吭哧地回来了。车辙印深得吓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实打实的硬货。
车一停稳,战士掀开油布,两门簇新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堆得满满的弹药箱赫然在目,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旅长只瞥了一眼那两门炮,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
他目光刀子似的扫向旁边还在努力挤出笑容、点头哈腰的李云龙。
李云龙被这眼神刮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僵得象块石头,腰弯得更低了,搓着手,一句话也不敢吭。
陈旅长不再看他,转向一直安静站立的林野时,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眼神也变得温和关切:“林野,你们狼牙小队这一仗,打出了威风,立的是大功!功劳簿上,头一个就是你们的名字。我会亲自上报总部!”
他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些,“你们要的子弹,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旅部军需科直接给你们送到驻地!注意接收!”
“是!谢谢旅长!”林野迎着旅长赞许的目光,挺直腰板,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干脆。
他眼角馀光瞥见旁边的李云龙,他那眼神复杂极了,羡慕、肉疼、还有点不甘心,全搅和在一起,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他林野凭空捡了个金元宝。
陈旅长自然也注意到了李云龙那点小眼神,他目光重新落在林野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叮嘱点什么。
但看着林野虽然带伤却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坚定的样子,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短促的叹息和一句未尽之言:“恩,你小子————”
他摆摆手,“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分寸就行!”
“是!旅长!”林野再次朗声应道,眼神里没有丝毫尤豫。
陈旅长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林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期许,有信任,也有作为长辈的无声关切。
他猛地转身,大手一挥,对着整装待发的旅部队伍和那几辆满载着“战利品”的骡车,沉声下令:“出发!”
命令一下,马蹄声、车轮声再次响起,汇成一股洪流,卷着烟尘,朝着旅部方向滚滚而去。
陈旅长端坐在枣红马上,直到队伍彻底转出杨家沟的视野,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一丝畅快又带着点狡猾的笑意终于忍不住爬上了那张威严的脸。
“李云龙啊李云龙————”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雷霆震怒,只剩下一种看透顽童把戏的无奈和好笑,“驴脾气!不敲打,你就敢把天捅个窟窿!这回,够你小子肉疼半年了!”
想到李云龙最后那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样,陈旅长鼻腔里又哼出一声,带着十足的满意。
这头犟驴,就得这么治!
他轻轻一勒缰绳,让马速稍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队伍中间那几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
油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冰冷粗壮的炮管和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的黄澄澄的炮弹箱。
阳光照在冰冷的钢铁和崭新的木箱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陈旅长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那份满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了眼底深处跳动的亮光。
三门!整整三门九二式步兵炮!外加堆成小山似的炮弹!这泼天的富贵,简直象是白捡的!
他386旅直属炮营那点可怜巴巴的家当,就一门山炮,平日里抠抠搜搜打几发炮弹都得心疼半天。
现在呢?
陈旅长仿佛已经看到,崭新的炮营旗帜下,三门九二式昂首挺立,炮弹充足,指哪打哪!
攻坚拔点,再也不用拿战士们的血肉去硬填鬼子的碉堡了!这份沉甸甸的收获,足以让整个旅的战斗力硬生生拔高一大截!
“值了!”他用力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硝烟味道的空气,胸腔里充盈着一种打了大胜仗般的豪情。
这一趟紧赶慢赶、担惊受怕的驰援,所有的火气和不快,此刻都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硬货”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杨家沟方向,那里只剩下被马蹄和车轮搅起的、尚未散尽的烟尘。
嘴角那抹笑意彻底绽开,陈旅长不再尤豫,双腿一夹马腹,中气十足地喝令:“加快速度!回旅部!”
枣红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