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那副比死了爹娘还难受的蔫巴样儿还没持续三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他猛地一拍大腿,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点委屈劲儿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凑到正满意地看着战士们搬电台、卸炮车的陈旅长跟前。
“旅长!旅长!”
李云龙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透着股献宝似的兴奋劲儿,“您先别急着走!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没跟您汇报呢!”
陈旅长正背着手,欣赏着那门黝黑的九二式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旅部带来的大车,闻言侧过头,挑了挑眉,脸上那点“和善”的笑意带着探究:“哦?还有好消息?比这两门炮和电台还好?”他刻意加重了“两门”二字,眼神意味深长地在李云龙脸上扫过。
李云龙心头一跳,赶紧把话题岔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旅长脸上了:“旅长!您知道这次为啥能啃下小鬼子这块硬骨头,还捞着这么大便宜吗?
靠谁?
就靠林野!就靠他手底下那帮狼崽子!狼牙小队!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四条线!四条命脉!全他娘的是他们给摆平的!”
陈旅长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眼神认真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赵刚低声说着什么的林野,看到他骼膊上那圈渗血的纱布,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弹了弹烟灰,示意李云龙:“说清楚点。别给老子卖关子。”
“是!旅长!”李云龙精神斗擞,掰着手指头,嗓门洪亮,象是在做战斗总结报告,又象是在极力证明自己手下这支“宝贝疙瘩”的价值:“第一功!小鬼子大队,整整一个加强大队!还带着四门大炮!偷偷摸摸想包老子的饺子!
是谁提前摸到了风,把信儿送回来的?是狼牙的赵铁柱!
他带着人,在林野的命令下,硬是钻到鬼子鼻子底下,把这要命的情报给老子送回来了!要不是他们,咱新一团就真让鬼子包了饺子,连锅端了!”
陈旅长吸了口烟,没说话,但眼神沉凝。一个加强大队配大炮的突袭,新一团要是毫无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林野的目光里,后怕又深了一层。
“第二功!”李云龙的手指头掰得咔咔响,“他娘的小鬼子阴险啊!还藏着一支劳什子特遣队!专门摸老子的团部,想搞斩首!想把老子这颗脑袋摘了当夜壶!
又是狼牙的人!是他们提前发现了这帮鬼鬼祟祟的王八蛋,给老子提了醒!
团部警卫连才没被摸掉!
不然,旅长,您今天来,搞不好就只能给老李我收尸了!”他说得声情并茂,还夸张地抹了抹脖子。
陈旅长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斩首行动!这要是成功,新一团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野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一庆幸、后怕,还有一丝对这个年轻人胆大心细的赞许。
总部首长再三强调林野的重要性,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发明,他本身就是一把刺向敌人心脏的尖刀!
可这把刀,也太锋利、太容易折损了!想到这里,陈旅长的心又揪紧了。
“第三功!”
李云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手指猛地指向远处鬼子指挥部曾经的方向,又用力点了点林野的胸口,“这小子!
带着他的狼牙主力,趁着正面打得火热,直插鬼子心窝子!把小鬼子的老巢给老子端了!亲手剁了他们大队长的脑袋!
搅得他整个大队指挥系统稀巴烂!乱成了一锅热粥!这叫什么?这叫擒贼先擒王!没他们这当头一棒,正面战场能打得这么顺溜?咱们能伤亡这么小?!”
陈旅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端掉指挥部,阵斩敌酋!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他仿佛能看到林野带着一群饿狼般的战士,在枪林弹雨中直扑敌军心脏的画面。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万一有个闪失————陈旅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夹着烟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向林野的眼神,充满了强烈的担忧和后怕,甚至比刚才看到林野身上的伤时更甚。
“第四功!”
李云龙手臂一划拉,最终重重落在那门正被旅部战士吃力抬上车的九二式步兵炮上,最后又指向赵铁柱那帮虽然疲惫但眼神锐利的狼牙队员。
“炮!这四门————呃————这两门炮!还有那四百八十发炮弹!是怎么保住的?
是赵铁柱带着狼牙剩下的人,跟孙德胜的骑兵连,在鬼子眼皮子底下,豁出命去抢下来的!
他们顶住了鬼子断后小队的疯狂反扑,硬是没让鬼子把炮炸了!这才有了咱们今天的大丰收!”
李云龙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飞舞:“四条线!四条命脉!预警、防斩首、斩首、夺炮!全他娘的是狼牙小队给老子预警、给老子摆平的!
明枪暗箭,都让他们给老子挡了、破了、踩碎了!旅长,您说,这头功,该不该给他们记上?这狼崽子,是不是好样的?”
陈旅长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他嘴里的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也忘了弹。
他看看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李云龙,看看一旁沉稳点头的赵刚,最后,目光定格在安静站在那里的林野身上。
这个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伤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像山涧里的寒泉。
四件大功,件件都惊心动魄,件件都关乎新一团乃至整个战局的生死!
每一件,都让林野和他的狼牙小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尤其是那直插敌巢、阵斩敌酋的行动————陈旅长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迅速被冰冷的后怕压下去。
他想起了林野研究出的青霉素,挽救了无数战士的生命;想起了那简单粗暴却威力惊人的“没良心炮”,在攻坚克难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这个年轻人,是八路军的宝贝疙瘩!是总部首长们心尖尖上的人!
要不是他执意留在前线,又考虑到前线部队更能隐藏他的价值,总部早就把他严严实实保护起来了!
可偏偏————他就在最前线,于着最危险、最要命的活!
“好————好————”陈旅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扔掉烟头,用力踩灭,象是要把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也压下去。
他走到林野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历经血火淬炼的部下。
“林野,”陈旅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你————。
这四件大功,实至名归!新一团能取得这样的胜利,你和你手下的狼牙小队,居功至伟!旅部,给你们记头功!大大的头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野骼膊的绷带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的关切和后怕几乎要溢出来,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和一句带着命令口吻的嘱托,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林野和旁边的赵刚能听清:“但是,你小子————也给老子记住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给老子————好好的!下回————不许再这么玩命了!听见没有?!”
“是!旅长!我记住了!”
林野挺直腰板,声音干脆利落,眼神带着被关心的激动。
紧接着,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旅长,还有个小事儿。这次行动,狼牙小队冲锋枪子弹消耗有点大,下去了一半还多。您看,这补给————”
陈旅长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复杂情绪里,一听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手一挥,干脆得象劈柴:“要多少?尽管说!
总部有交代,你们狼牙的补给,优先!子弹管够!回头我让旅部军需科直接给你们送过来!”
他答应的痛快,既是履行承诺,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这小子拿命拼来的胜利,几箱子弹算得了什么?
“谢旅长!”林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装备精良,弹药充足,狼牙的爪牙才能更锋利。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云龙,那对小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MP38子弹!
他心头那点因为被“打劫”炮和电台的肉疼,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算计取代。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林野和陈旅长之间来回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响:
林野这小子,路子太野了!
总部老总们的宝贝疙瘩,这待遇就是不一样!自己这次可是缴获了整整九十支小鬼子的MP38冲锋枪!
全是特遣队那帮精锐身上扒下来的!就是子弹少了点,平均一支枪才配了三个弹匣!
要是能跟林野“商量商量”,把他那份补给匀点出来————或者干脆————嘿嘿!
李云龙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组建一支装备清一色MP38的突击队,像把尖刀一样捅进鬼子心窝子的威风场面了!
那火力,那气势!他新一团的“利爪”就得这么锋利!
陈旅长是何等人物,李云龙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那眼珠子转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他太清楚这头“驴”在想什么—准是又惦记上林野那批优先补给的子弹了!
“李云龙!”
陈旅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手指头差点戳到李云龙鼻尖上,“老子警告你!林野要的子弹,是狼牙的!一颗都不许打歪主意!
那是他们保命、杀敌的本钱!你要是敢克扣、挪用,或者变着法子调剂”
他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打土豪”!到时候,别说一门炮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目光威胁满满,“一发炮弹老子也给你搬空了!让你新一团喝西北风去!听见没有?!”
李云龙被戳中心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那点算计瞬间凝固,像被泼了盆冷水。
旅长这眼神————太毒了!他赶紧换上十二分的“冤枉”表情,拍着胸脯赌咒发誓:“旅长!您看您说的!我李云龙是那种人吗?我保证!狼牙的子弹,一颗沙子都少不了他们的!我李云龙要是动一点歪心思,天打五雷轰!”
他声音洪亮,表情“真挚”,心里却在滴血:他娘的,看来这个计划行不通。
而此时陈旅长却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对了,你小子刚刚说是狼牙的赵铁柱联合孙德胜的骑兵连抢下了小鬼子两门炮,那么剩下的两门呢?被炸掉了?”
刚才陈旅长光顾着关心林野了,没有注意到李云龙话里的漏洞,现在突然就想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李云龙。
李云龙脸上的“冤枉”表情瞬间僵住,像糊了一层浆糊。旅长这问题,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到他最要命的地方!
“呃————这个————旅长————”
他喉结上下滚动,额头肉眼可见地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直视旅长那两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目光,“剩下的————剩下的那两门————
炮————”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闪过无数个借口:炸了?那残骸呢?被鬼子拖走了?
旅长肯定不信!
要知道大炮就算是被炸了,那残骸也是好材料,在情况充许之下,肯定是要拖回来的。
而如今,这一战就恰恰是情况允许的,所以李云龙一下子没了主意。
“恩?”
陈旅长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压迫感,那眼神更加锐利,象两把剔骨刀,在李团长脸上刮来刮去,“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李云龙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口干舌燥,舌头像打了结:“报告旅长!
是————是这样的!当时————当时情况太混乱!炮阵地硝烟弥漫!那两门炮——
——那两门炮————被小鬼子带回去了————”
陈旅长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脸上那点“和善”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李云龙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象个被剥光了放在聚光灯下的小丑。
突然,陈旅长猛地一扭头,先是看向一旁的林野,随后再次转头,目光如同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正指挥战士搬弹药箱的张大彪!
“张大彪!”陈旅长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嘈杂的现场,清淅地砸在张大彪耳朵里。
张大彪正满头大汗地吆喝着“小心点!轻拿轻放!”,闻声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看到旅长那冰冷的目光和李云龙惨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