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问题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林野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眼中锐光一闪,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淅,带着一股狠劲儿:“声东击西!”
他手指蘸了点桌上茶杯里的水,在粗糙的桌面快速划拉着:“团长,政委,你们看!
主力,两个营!佯攻榆县县城!
动静给我闹大!越大越好!让城里那帮龟孙子以为我们要跟他们玩命!把他们的眼睛、手脚,都死死钉在县城上!”
他的手指猛地一划,离开代表榆县的水渍,戳向桌面上另一个无形的点:“这边!战俘营!我带一营,加之咱们那门宝贝九二式步兵炮!炮开路,轰他娘的!
敲掉碉堡,撕开围墙!”
林野的目光扫过李云龙,又落到张大彪身上,带着强烈的进攻性:“炮火一响,就是信号!张大彪的一营主力往里压!
同时,狼牙小队,还有团长你打算用MP38组建的那支突击队,就是尖刀!
给我从撕开的口子捅进去!快!准!狠!以最快的速度扫清战俘营内核区的守卫,救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水渍四溅:“整个行动,内核就一个字快!
在榆县鬼子反应过来、援兵扑出来之前,我们必须把人救出来,带着他们撤进山里!
等鬼子援兵到了,只能对着空营房手瞪眼!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林野最后那声拍桌的回音。
李云龙和赵刚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桌面上那几道正在迅速蒸发的水痕上,仿佛那就是战场态势图。
李云龙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铄不定,嘴里喃喃:“声东击西————佯攻榆县————主力打战俘营————快刀斩乱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野,那眼神象饿狼看见了肉,“有点意思!林野,你小子这脑子,真他娘的好使!”
赵刚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他思考得更细致:“计划本身可行,抓住了鬼子刚吃败仗、心理不稳的时机。
佯攻部队的火力配置、攻击烈度必须把握好,既要让鬼子觉得是主力进攻,又不能真把自己陷进去。
撤退路线也必须提前选好,确保带着几百号刚救出来、可能还虚弱的人能迅速脱离战场。”
他看向李云龙:“老李,林野这个思路,我看可以细化!风险依旧很大,但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李云龙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干了!他娘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几百号能打的老兵,值得老子赌一把!”
他随即又皱起眉,看向林野和张大彪,“不过————林野,你那计划里最关键的那把尖刀”,突击队!没子弹可不行!
那几十支MP38是好东西,可没子弹就是烧火棍!你从旅长那要的冲锋枪子弹,啥时候能到?”
林野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旅长亲口说的,最迟下午!旅部军需科直接送到我们驻地!只要子弹一到,突击队立刻就能武装起来!”
“下午————”李云龙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猛地站定,眼中射出果断的光芒,”
好!那就等!等子弹!”
他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张大彪手下的那支大刀突击队现在就装备38冲锋枪!林野,你们狼牙负责指导他们熟悉,哪怕只有一天!
赵政委,你辛苦,赶紧把佯攻的详细方案、撤退路线、接应点都给我整出来!要细!
“”
他环视两人,声音斩钉截铁:“只要旅部的子弹一到手,咱们第二天天不亮就开拔!
打他狗日的一个措手不及!端了战俘营,给老子把兵员补足喽!”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战士的吆喝声。紧接着,虎子满脸喜气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带着颤:“报告团长!政委!旅部军需科的人到了!还————还带来了总部的嘉奖令!是给林队————不,是给林副团长的!”
“啥?嘉奖令?副团长?”李云龙和赵刚同时一愣,目光齐刷刷射向林野。
林野自己也有些意外,旅长动作这么快?
没等众人反应,两名旅部军需科的战士已经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名旅部的通信参谋,手里捧着一个卷起来的纸筒,神情庄重。
“林野同志!”通信参谋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奉总部首长及旅长命令,特此送达军需补给!同时,传达八路军总部嘉奖令及晋升命令!”
他展开纸卷,朗声宣读:“————鉴于新一团狼牙小队队长林野同志,在杨家沟反扫荡作战中,指挥果决,身先士卒,成功预警敌情,挫败敌特遣队斩首阴谋,亲率小队直捣敌指挥部,阵斩敌酋,并协同友军力保重武器,为全歼来犯之敌、取得重大胜利立下首功!经研究决定:
一、授予林野同志战斗英雄”称号,全军通令嘉奖!
二、晋升林野同志为新一团副团长,兼任狼牙特战小队队长!
望林野同志戒骄戒躁,再立新功!八路军总部————”
参谋的声音在小小的团部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张大彪站在林野斜后方,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野的背影,又看看参谋手里的命令,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羡慕、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全化成了浓浓的“眼红”。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不大,但在安?压老子一头了!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除了点酸溜溜,更多的是心服口服的憋屈劲儿。
李云龙和赵刚则是相视一笑,脸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欣慰。
李云龙用力一拍林野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给老子长脸!给咱新一团长脸!
副团长!
行!真他娘的行!这位置,就该是你的!”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晋升的是他自己。
赵刚也微笑着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林野同志,恭喜!这是总部对你能力和贡献的充分肯定!担子更重了,继续努力!”
林野立正敬礼,声音沉稳有力:“谢团长!谢政委!谢总部首长信任!林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他脸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红晕。
这时,张大彪那股子憋屈劲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步跨到林野面前,也不管什么上下级了,蒲扇般的大手往林野面前一摊,嗓门震天响:“副团长!林大副团长!升官了!这么大的喜事,不请客说得过去吗?老子要求不高!请老子喝酒!喝好酒!不然老子心里这口气顺不下去!”
林野看着张大彪那副故意耍赖的“委屈”样,再看看他那摊开的手掌,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在张大彪厚实的手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带着点调侃:“请!肯定请!张大营长开了口,我敢不请?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捉狭地眨眨眼,“酒我现在是真没有!兜比脸还干净!但我记下了!下次,下次我要是缴获了小鬼子军官的好酒,肯定给你留着!管够!”
“这还差不多!”张大彪满意地收回手,嘿嘿一笑。
“放屁!”旁边的李云龙不干了,眼睛一瞪,指着张大彪,“张大彪!你小子想得美!
缴获的好酒?那也是老子的战利品!要留也得先留给老子这个团长!轮得到你?”
他转头又看向林野,那眼神活象个护食的老财主:“林野!你小子听见没?有好东西,先想着你团长!别便宜了张大彪这混球!”
“团长!您这就不讲理了!”张大彪立刻“叫屈”。
“老子是团长!老子就是理!”李云龙梗着脖子。
看着团长和手下头号猛将为了一坛子还没影子的酒“吵”得面红耳赤,赵刚无奈地摇头失笑。
林野站在中间,看着李云龙那副“蛮不讲理”的土匪样和张大彪“据理力争”的委屈相,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也消散不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团部里那点轻松的笑闹还没散尽,李云龙那双贼亮的眼睛就盯上了墙角那两箱刚卸下的弹药。
他象头见了血的豹子,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让开让开!让老子验验货!”
他三两下扒拉开盖板,黄澄澄的9毫米子弹码得整整齐齐,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那模样活象个守着金山的土财主。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也不嫌脏,直接插进子弹堆里,哗啦哗啦地拨弄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起来:“一五,一十————二十————”
赵刚看他那副财迷样,又好气又好笑,拿起军需科战士递上来的清单扫了一眼,直接报了出来:“老李,别数了!清单上写着呢,MP38冲锋枪专用9毫米子弹,5000发!一颗不少!”
“清单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路上颠丢了几颗呢?老子得亲眼数数才放心!”
李云龙头也不抬,固执地继续他的清点大业,手指头在冰凉的子弹上划过,仿佛在抚摸绝世珍宝。
直到把两个箱子都翻腾了一遍,确认数目确实对得上,他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嘿!旅长够意思!这下,老子的突击队,真他娘的成尖刀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收,目光转向林野,那股子战场上的杀伐气又回来了:“林副团长!
弹药齐活!咱们那盘子买卖,是不是该开张了?”
“买卖?啥买卖?”张大彪刚才还在为林野升官“忿忿不平”,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瞪得象铜铃。
李云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榆县战俘营!端了它!把里面几百号能打的老兵给老子弄出来!
林副团长的计划,你小子带一营打主攻!突击队当尖刀!怎么样?敢不敢干?”
张大彪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打战俘营?救老兵?扩编队伍?这他娘的不就是他张大彪做梦都想干的买卖吗!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的弹药箱都嗡嗡响,嗓门震得屋顶掉灰:“干!必须干!
团长!副团长!你们就瞧好吧!老子这把尖刀,保管捅得又快又狠!”
他激动得搓着手,围着那两箱子弹直打转,恨不得现在就抄家伙冲出去。
“等等!”
赵刚沉稳的声音响起,象一盆冷水浇在兴奋的火焰上。他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老李,林野,打战俘营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整个新一团的行动!必须向上级,向旅部汇报!获得批准才能行动!这是纪律!”
“汇报?批准?”
李云龙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跟旅长汇报?等他那头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算计,“旅长要是知道了,那几百号老兵,还能全留给咱新一团?指不定又得被他调剂”走多少!咱们这买卖不就白忙活了?”
赵刚脸色沉了下来:“老李!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再大的好处,也不能违反原则!
万一行动出了纰漏,没有上级的背书和支持,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两人又要顶牛,李云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深明大义”,他大手一挥,语气“诚恳”得让旁边的林野和张大彪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行行行!政委说得对!原则重要!纪律重要!”
他话锋一转,指向赵刚,“这样!赵大政委,你文笔好,脑子清楚,立刻把咱们打战俘营的详细计划、兵力部署、风险预案,都给老子整得明明白白!然后”
他故意拖长了音,一脸“我很大度”的样子,“你亲自跑一趟旅部!亲自向旅长汇报!当面把咱们的困难、好处、把握,都跟旅长掰扯清楚!争取他的支持!这总行了吧?
老子够支持你工作了吧?”
赵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通情达理”弄得一愣,仔细看了看李云龙的表情,确认这家伙不是在说反话,才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我这就整理材料,争取明天一早就出发!”
林野和张大彪站在一旁,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和一丝好笑。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团长居然主动要求政委去汇报?还这么“配合”?
李云龙仿佛没看见他俩的小动作,背着手,踱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却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