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团主力押解着缴获,护送着数百名步履蹒跚却难掩激动的战俘,并未直接返回杨家沟团部。
李云龙鬼精得很,直接把人拉回老巢,万一旅长堵上门,那到嘴的肥肉可就飞了。
他选择了一处相对隐蔽又足够开阔的山谷,命令部队停下休整,就地设立警戒。
炊事班立刻埋锅造饭,热气腾腾的米粥和窝头很快分发下去,让饥肠辘辘的战俘们稍稍恢复了精神。
没等战俘们完全缓过劲,李云龙就跳上一块大石头,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的人群。
“弟兄们!”他嗓门洪亮,在山谷里回荡,“我是八路军新一团团长李云龙!仗打完了,小鬼子被咱们揍趴下了!现在,我给大家指两条路!”
所有战俘都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想回家的,我们发给路费干粮,送你们上路!第二,”李云龙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带着十足的诱惑。
“想留下来,跟着老子一起打鬼子的!我们新一团敞开大门欢迎!别的不敢说,打鬼子,咱老李从来没含糊过!跟着我,枪炮管够,打他狗日的!”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低声议论起来。能活到现在,谁对小鬼子不是恨之入骨?
八路军的战斗力刚才他们也亲眼见识了,不少人都动了心。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李团长,好大的威风啊。”那个晋绥军军官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破旧军装上的灰,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尽管这倨傲在眼下显得有些可笑。
“画饼谁不会?枪炮管够?呵,谁不知道你们八路军穷得叮当响,三个人分一条枪,子弹都得掰着手指头数!
留下打鬼子?拿什么打?拿烧火棍吗?别到时候让我们弟兄们填了鬼子的枪眼,成就你李团长的威名!”
这话极其刺耳,瞬间让不少意动的战俘露出了迟疑之色。确实,八路的穷是出了名的。
张大彪眼睛一瞪就要发作,却被李云龙用眼神制止了。李云龙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骂开了花,正准备用更糙的话慰回去。
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站了出来。
是林野。
他走到人群前,表情平静,目光直接看向那晋绥军军官,声音清淅沉稳,不带丝毫火气:“这位长官,请问贵部番号?”
军官一愣,下意识挺胸:“晋绥军三八二团一营,吴雄飞!”
“吴营长。”林野点点头,“你说我们穷,缺枪少弹,这是事实,我们不否认。”
他话锋一转:“但你说我们让战士填枪眼,成就威名,这话我不认同。八路军或许装备落后,但我们从不拿战士的生命换战功。”
他目光扫过所有战俘,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装备是差,但仗照样打,鬼子照样杀!远的不说,就在几个月前,苍云岭一战,我新一团正面击溃日军精锐坂田联队,击毙联队长坂田信哲!”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坂田联队!那可是块硬骨头!
林野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就在前天,日军吉田大队趁夜突袭我团部驻地杨家沟。结果,被我团歼灭于杨家沟外围,大队长吉田次郎被阵斩!”
他每说一句,战俘们的眼睛就亮一分。这些战绩,可不是靠吹牛能吹出来的,那是实打实的硬仗!
“我们靠的不是装备,是这个!”
林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灵活的战术,”他又握紧拳头,“是不怕死的血性!还有这个!”
他指向身后战士们肩上崭新的三八大盖,以及那几挺显眼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九二式步兵炮,“以及从鬼子手里抢来的家伙!”
“吴营长,”林野再次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吴雄飞,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如刀。
“你说我们让士兵填枪眼,我想问问,你所在的部队,装备比我们好,补给比我们足,又打过多少这样的胜仗?歼灭过多少鬼子成建制的部队?”
“你!”吴雄飞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所在的部队,碰上鬼子大队往往一触即溃,哪里有什么象样的战绩?
周围的战俘们看向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带着质疑和鄙夷。
林野却没有再看他,转向战俘们,声音诚恳:“弟兄们,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拿上枪,咱们一起杀鬼子,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想走的,我们绝不阻拦,发给路费,祝你们一路平安!怎么选,看大家自己!”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不贬低他人,只陈述事实,却比任何吹嘘都更有力量。
战俘们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许多原本尤豫的人此刻也下定了决心。
李云龙和张大彪都惊讶地看着林野。
他们知道林野打仗是把好手,发明更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做起思想工作来,嘴皮子也这么利索,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简直比政委还政委!
李云龙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跳上石头接力,大声吼道:“都听见了吧?老子李云龙一口唾沫一个钉!
跟着我,不敢说让你们吃香喝辣,但打鬼子,绝对让你们打痛快了!
缴获的装备,谁抢到就是谁的!立了功,老子亲自向上面给你们请功!”
“对!”张大彪也吼道,“是爷们儿的,就拿起枪,跟狗日的小鬼子干到底!”
“我添加!”
那个原中央军侦察连副连长周先民第一个站出来,大声道,“李团长,林长官,我周先民跟定你们了!打鬼子,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我也添加!”
“妈的,跟八路干了!报仇!”
有人带头,响应者瞬间云集。许多战俘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拳头,要求添加。
吴雄飞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场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彻底没了声音,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里。
李云龙看着这火热的场面,心里乐开了花,和林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老李心里盘算着,今晚怎么着也能留下两百多号人,这下新一团的兵力又能扩充不少了!
就在山谷里气氛热烈,李云龙唾沫横飞地继续鼓动之时,山谷入口处,几匹马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陈旅长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招兵现场”,尤其是看到李云龙那得意洋洋的劲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刚在一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旅长轻轻一磕马腹,马匹缓缓向前走去。
“李云龙。”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然在山谷口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正说得口沫横飞的李云龙声音戛然而止,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到端坐马上的陈旅长和旁边一脸无奈的赵刚,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上前,立正敬礼,动作略显仓促。
“旅长!您————您怎么到这来了?”他嗓门依旧不小,但底气明显不足。
陈旅长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李云龙,又缓缓移向那些面露惊疑的战俘,最后落在那两挺明显刚刚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上,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我怎么来了?”陈旅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我再不来,你李云龙是不是要直接把招兵处开到太原城下去?”
他轻轻一磕马腹,马匹向前踱了几步,更靠近李云龙。“未经请示,擅自调动全团兵力,攻击敌军坚固据点。李云龙,你眼里还有没有旅部?还有没有纪律?”
李云龙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辩解:“旅长,情况紧急!战机稍纵即逝啊!
鬼子那战俘营防备空虚,正好打他个出其不意!您看,这仗打得多漂亮,救出这么多弟兄,还缴获————”
“漂亮?”
陈旅长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无组织无纪律,打得再漂亮也是胡闹!万一这是鬼子的圈套呢?万一榆县鬼子倾巢而出,把你包了饺子呢?新一团还要不要了?”
他每问一句,李云龙的脑袋就缩一分。周围的干部战士们也都摒息静气,山谷里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赵刚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旅长,老李他这次虽然莽撞,但战果确实辉煌,而且计划周密,损失很小————”
“赵刚!”陈旅长目光转向他,“你是政委,你的职责是什么?他李云龙犯浑,你不但不制止,还跟着一起瞒报?你这政委是怎么当的?”
赵刚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陈旅长不再看他们,自光再次扫过那些战俘和缴获,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却让李云龙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终于,陈旅长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功是功,过是过。你李云龙擅自行动,战场抗命,记大过一次!全团通报批评!”
李云龙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敢吭声。
“至于这些战俘————”陈旅长顿了顿。
李云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由旅部统一接收整编。还有这些缴获的重武器,”陈旅长指了指那两挺九二式,“一并上缴旅部统一分配。”
“啊?旅长!”
李云龙瞬间急了,也顾不得挨批评了,猛地抬起头,脸皱成了苦瓜,“不能啊旅长!
这些弟兄们可是我们新一团舍生忘死救出来的!这两挺九二式更是同志们用命换来的!您不能————”
“不能什么?”
陈旅长眼睛一瞪,“你李云龙一个团要那么多重火力想干什么?想当山大王吗?
这是八路军!一切缴获要归公,一切行动听指挥!规矩都忘到脑后去了?”
“不是,旅长,我————”
“执行命令!”陈旅长根本不容他辩解,语气斩钉截铁。
李云龙象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应道:“————是。”
陈旅长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脸上依旧严肃。
他拨转马头,对赵刚道:“赵刚,立刻清点人员物资,准备移交。李云龙,你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送到旅部来!”
“是————”李云龙的声音更蔫了。
陈旅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带着警卫员缓缓向谷外走去。
经过林野身边时,他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就直接离开了。
但终归现场还是有不少外人,所以陈旅长只是看了一下,确认林野是安全的。
直到旅长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山谷里凝固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李云龙猛地直起身,冲着旅长离开的方向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然后哭天抢地地一拍大腿:“老子的兵啊!老子的重机枪啊!旅长这是抄我的家啊!”
张大彪也凑过来,一脸肉痛:“团长,这——这到嘴的肥肉真就这么飞了?”
“不然呢?”李云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敢跟旅长抢食吃?”
他唉声叹气,目光扫过那些即将被带走的战俘和武器,心疼得滴血。忽然,他象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林野,眼睛又亮起贼光。
“对了!林野!你小子行啊!刚才那话说的,一套一套的!差点把老子都唬住了!有你这张嘴,以后还怕忽悠不到————咳,招募不到好兵?”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
李云龙搓着手,又恢复了点精神,压低声音对张大彪和林野道:“没事儿!旅长还能真把咱们榨干?
再说了,咱们不是还藏着点家底嘛————赶紧的,先把咱们自己的消耗补足了,挑好的留!”
他看着旅长离开的方向,哼了一声:“想掏空我李云龙?没那么容易!”
就在李云龙盘算着怎么偷偷留下点好东西的时候,赵刚无奈地走了过来,看着还在耍宝的李云龙,忍不住劝道:“老李,你就别折腾了,旅长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你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去吧,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李云龙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我这不是心疼嘛,弟兄们出生入死换来的,就这么被旅长拿走了,我怎么跟大家交代?”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李,旅长也是为了大局考虑,旅里其他部队也有损失,这些装备和人员正好可以补充他们。
咱们新一团虽然这次吃了点亏,但以后还有机会嘛。”
李云龙哼了一声,“机会?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不是等来的。这次要不是我果断出击,哪能有这么大的战果?”
赵刚苦笑着摇摇头,知道李云龙心里还是不服气。不过他也明白,李云龙虽然嘴上抱怨,但执行命令还是不含糊的。
这时,张大彪凑了过来,小声说:“团长,咱们真要把2挺重机枪都交出去啊?要不,咱们偷偷藏点?”
李云龙眼睛一瞪,“你小子别出馊主意,旅长的眼睛可看到了,要是被发现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大彪被李云龙这么一哄,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