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枪炮声渐渐稀疏，旅长才猛地回过神来。
原来真有这等奇事：天降一场地震，硬生生把李云龙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不然，别说救活李云龙，单凭他这一手，竟把第四旅团彻底端了。
那可是第四旅团啊！鬼子精锐中的精锐，总部都再三叮嘱“不可轻动”的硬骨头，就这么被李云龙啃下了。
刚才还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沮丧，一下子被掀上云端，旅长激动得脑门青筋直跳，差点喘不上气。
他实在按捺不住，拔腿就往李云龙那边跑，结果慌里慌张摔了好几跤，眼下灰头土脸，衣襟扯开，帽子歪斜。
“旅长，你这是干啥？要揍我？”李云龙盯着旅长悬在半空、攥得发白的拳头，一脸懵，“我没犯错啊，您这……”
“李云龙，你个混账东西，还没犯错？”旅长唾沫星子直喷，“谁给你的胆子，私自调兵？这一回你捅的篓子，够砍十回脑袋！”
话没说完，李云龙立马喊冤：“旅长，这话可不能乱讲啊！这事儿您点头同意过的！没有您松口，我哪敢这么干？”
“李云龙，你，”旅长气得一把揪住他衣领，恨不得掐死这个混不吝。
妈的，闯下这么大祸，还在老子眼皮底下装无辜，这张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旅长，消消气，消消气！”李云龙赔着笑，伸手轻轻拍旅长胳膊，“咱这不是赢了吗？打赢了才是硬道理，对吧？旅长，消消气，消消气。”
“你这一回算彻底栽了！”旅长眼睛瞪得溜圆，“我告诉你，这回谁也保不住你，等着挨枪子儿吧！”
你小子就不能提前透个风？让总部心里有个底，也不至于背上抗命的罪名！
平时你在老子手下散漫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这回，直接把脸丢到总部去了！
“旅长，我打了大胜仗，怎么还得挨枪子儿？”李云龙一脸委屈。
“为啥违抗副总指挥命令？”旅长咬着牙问，“他让你撤，你为什么不撤？”
“旅长，我真没接到副总指挥的命令。”李云龙一脸正经。
“你还敢装？钟志成没跟你传话？”
“传了。”
“那你为啥……”
“旅长，我以为政委跟我逗闷子呢，吓唬我的呗……”
“你他娘的，”旅长终于绷不住，一把将李云龙搡得一个趔趄，气得浑身发抖：“钟志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会拿副总指挥的命令跟你开玩笑？”
“旅长，您换个思路想想嘛。”李云龙腆着脸凑近，“我要是真撤了，哪还有今天全歼第四旅团的战果？功劳总归是有的，对吧？”
“你李云龙的功劳还少？”旅长唾沫几乎喷出彩虹，“少拿这套糊弄我！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你把天皇拖出来毙了，不听指挥，副总指挥照样处分你，枪子儿照吃不误！”
“旅长，旅长，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李云龙装出一副吓得发抖的样子，“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旅长，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心里清楚得很：哪怕这次捅破天，旅长和师长也一定会拼尽全力保他。
至于最后怎么处置？他早盘算好了：被服厂长是绝不可能的，顶多功过相抵。
上回打平安县城，不也是这么下来的？
当然，在旅长面前，该怂还得怂，该捧还得捧。
“你不是挺横吗？怎么蔫了？”旅长斜眼瞪着他，“知道怕了？早干啥去了？”
“旅长，我保证，以后绝对听您号令，再不敢擅自调兵！旅长，您一定得拉我一把啊！”
“哼，既然认错，那就赶紧跟老子回去！”
“旅长，回哪儿去？”李云龙往前凑一步，“咱们刚灭了第四旅团，士气正旺。而且鬼子电台根本没来得及向上级报信，第一军司令部到现在还不知道，第四旅团、皇协军独一师、第五混成旅团，全完了！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咱再干一票大的……”
李云龙心里有数：等第一军发现联系不上第四旅团，肯定立刻警觉。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足够时间，拿下集中营。
端掉集中营，再撤，不迟。
“什么？李云龙，你小子刚说什么？你还想再干一票！”旅长一听，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原本还琢磨着，这小子总算开了窍，真怕副总指挥拿他开刀，也真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哪成想，人家压根没打算收手，反倒还想趁热打铁、再捞一票！
这能行吗？那可是日军第四旅团！
小鬼子一旦得知主力部队被新一团全歼，气都能气得脑溢血！
到那时，必然是大批精锐蜂拥而至，围追堵截新一团。
不赶紧钻进深山老林躲起来，难道等敌人合围后一口吞掉？
还想着再打一仗？这不是白白糟蹋千载难逢的撤退窗口吗！
“旅长，您先听我说，听我把话说完……”李云龙急忙开口。
“李云龙，老子一个字都不听！你给我把嘴闭上！”旅长劈头打断，嗓门震得屋梁嗡嗡响，“信不信我这就摘了你的乌纱帽？你还敢提‘再干一票’？”
“旅长，旅长，您稍等，容我把计划讲清楚，您再……”
“不听！现在立刻下令，打扫战场、拔腿就走！趁着第一军司令部还没回过神来，咱们必须抢在天黑前蹽出这片地界！”旅长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行行行，旅长，我坚决执行命令，马上收拢队伍。”李云龙见旅长火气正旺，也不硬顶，只点头应承。
心里却盘算着：回去路上要路过集中营，再过几个钟头，等旅长气消了、脑子活络了，咱再细说。
他对旅长的脾气摸得透亮，只要有利可图、顺手能捞，旅长向来不拦着。
“快点动作！”旅长见他终于服软，肩膀才松下来。
“是是是！”李云龙连声应着，转身就催各营抓紧清点战利品、收拾装备，全团迅速撤离。
“李云龙，你让战士们把坂田联队长和平陆勇夫的尸体抬上，图个啥？”旅长瞥见两具裹着白布的遗体，皱起眉头。
眼下暑气蒸人，尸身搁不了半天就得发臭。
“旅长，您瞧这地图。”李云龙用手指顺着归途画出一道线，末了稳稳落在集中营的位置，“这地方，您熟吧？”
“哼，老子当然清楚，那是鬼子的集中营，关着咱们不少……”话没说完，旅长猛地抬头，“李云龙，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你该不会是……”
“旅长，您看啊，这是咱们回家的必经之路。”李云龙语速飞快，毫不停顿，“如今咱们兵强马壮，炮弹子弹堆成山，顺路捎带踹它一脚，这集中营不就是白送的肥肉？”
他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里面还关着咱们多少同志？您真忍心撒手不管？”
“这……”旅长顿时哑了火。
他确实有几个老部下、老战友，就在那座高墙铁网里头熬着。
不是不想救，是没本钱、没机会、没胜算。
可眼下不同了，第四旅团已被连根拔起，新一团又士气如虹、火力充足，顺道端掉集中营，简直水到渠成。
李云龙见旅长沉默不语，心里就有数了，顺势再推一把：“里面关的可是几千号久经沙场的老兵啊！解救出来，编入咱们队伍，立马就能拉上战场！”
“所以……你特意带上坂田和平陆勇夫的尸体，就是为了这个？”旅长眯起眼，若有所悟。
他当然清楚，集中营里关的多是被坂田联队和第四旅团击溃后俘虏的国军精锐。
这些人对坂田、平陆勇夫恨之入骨。
若亲眼见到仇人的尸首被八路军押着示众，十有八九会当场倒戈，死心塌地跟着干到底。
“没错，旅长！干不干，您一句话定音！”李云龙装模作样摊开手，“您要是摇头，我扭头就走，绝不越雷池半步。”
“李云龙，你这狗日的馋劲儿都勾到老子嗓子眼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旅长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集中营，给我端了！”
“是！旅长！”
李云龙一见任务落地，转身就带着张大彪的一营出发。
“团长，咱跟大部队分开了，这是要去哪儿？”张大彪边整装备边问。
“还不是旅长催着往家赶嘛。”李云龙咧嘴一笑，“趁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第四旅团已经垮了，咱抓紧时间再啃一块硬骨头。”
“团长，那咱打哪儿？”张大彪一听，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放光。
亲手全歼第四旅团，他到现在还觉得浑身是劲儿没使完呢。
“集中营。”李云龙摊开地图，在一处标红的位置重重一点。
“集中营？”张大彪盯着图上那块方寸之地，将信将疑，“团长，那儿怕是没啥油水吧？要不咱换条路，再找个小鬼子联队练练手？”
“你可别小瞧这地方，里头关的全是现成的抗敌好手！”李云龙收起笑容，语气郑重，“咱新一团粮食管够、枪弹充足，唯独缺一样，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