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震得山石崩裂,老树连根拔起,枝干横飞,整片山林被炸得沟壑纵横、面目全非。
紧接着,一批燃烧弹倾泻而下。
火苗瞬间舔遍山坡,越烧越旺,整座山仿佛一根被点燃的灯芯,外围烈焰翻卷,浓烟滚滚,数十里外都能望见黑红相间的烟柱直冲天际。
机舱内,火光映在鬼子飞行员脸上,照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
“狡猾的土八路,真当自己能躲过去?”
飞行员拍下火场照片,掉头返航。
“筱冢将军,这是航空兵司令部发来的急电,附有现场航拍图。”参谋的手不再打颤,稳稳将电文和几张黑白照片递到筱冢中将面前,声音沉着:“敌新一团藏身地点已被锁定,现已被彻底摧毁,不是炸成平地,就是烧成焦炭。”
筱冢中将一把抓过电文和照片,匆匆扫完,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丝。
原来那支滑溜的新一团,竟躲在废弃村庄和大片山林里;自以为藏得严实,却被天上拍下的蛛丝马迹尽数暴露。这群兔子,这支土里刨食的队伍,终究还是被摁死了。
他立刻下令:“马上派地面部队赶赴现场查证,不亲眼见到残骸,我不踏实。”
“是!”参谋转身快步离去。
待人走远,筱冢中将拿起电话,拨通山本一木:“山本君,新一团已被航空兵歼灭,你部任务取消,原地待命。”
山本一木率领的特工队,是第一军压箱底的奇兵,轻易不出鞘。
如今目标已除,这把利刃还得收进鞘中,只等最该亮剑的那一刻,再骤然出锋。
“哈依,将军。”
“团长,真让您猜中了!小鬼子的飞机把那十几个村子全给掀翻了,炸点离得老远,光是那股热风扑过来,脸皮都像被砂纸蹭过似的生辣!”
一名八路军战士气喘吁吁地蹚水奔来,向李云龙汇报。
此时,李云龙正伏在河湾密匝匝的芦苇丛里,不止是他,新一团全体指战员连同抓来的俘虏,全都猫在这条绵延几十里的河滩水草间。
俘虏双手反捆、嘴里塞着破布,就为防他们瞅见敌机,嚎一嗓子报信。
眼下正值盛夏,草木疯长,连日大雨又把河水顶得老高。
岸边水位刚没到胸口,恰好能遮住人影,又不至于憋闷窒息。
小鬼子飞行员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来回扫荡十几趟,翻遍山沟林子找的新一团,竟就藏在眼皮底下的河道里。
那些被炸成废墟的村庄、烧成焦炭的山林,压根不是实打实的驻地,而是李云龙专给他们设的烟幕弹。
“真炸平了?一点活口都没留?”沈泉抢着问。
“可不是嘛!扔下来的全是大号航弹,落地就是个深坑,泥浪冲天!”战士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要是咱们先前蹲在那儿,早被掀得骨头渣都找不着了。”
“团长,这回小鬼子可栽进您挖的坑里啦!”沈泉笑着恭维。早前发现那片村庄时,他立马主张扎营,却被李云龙当场驳回。
李云龙当时就撂下话:“傻子才往那种地方钻!明摆着让人当靶子打。”
如今看,果然如此。
“沈泉,你这张嘴怎么说话的?‘栽坑’就栽坑,什么‘恶当’!”李云龙皱眉不悦。
“嘿嘿,团长,您这不是把鬼子飞机耍得团团转嘛,炸了个寂寞,还白耗一堆弹药,不是‘恶当’是什么?”沈泉挠头笑答。
“团长,快瞧那边!”魏大勇突然抬手一指,“山林上空冒黑烟了!”
李云龙和沈泉等人立刻扭头望去,果然,二十多里外的山头腾起滚滚浓烟,几架日军飞机正围着烟柱盘旋俯冲。
哪怕隔这么远,那股灼热与焦糊味儿仿佛都能闻见。
“这烟势这么大,准是烧夷弹!”魏大勇语气里满是敬佩,“整片林子怕是全烧透了。”
那片山林的伪装,也是李云龙亲自布置的。
他说这叫“双保险”:单靠几个村子,鬼子未必信;再添一片浩荡山林,才够分量让他们死心塌地,以为新一团早被炸得尸骨无存。
“沈泉,这回看清了吧?山林也不是铁桶,要真听了你的,咱现在早烤成炭条了!”李云龙又点了他一句。
路过那片山林时,沈泉又提议进林隐蔽,又被老李一口否了。
道理简单:林子好藏兵,鬼子也懂。只要朝林子里一丢燃烧弹,火一燎,人连躲都没处躲。
“团长,我这脑子啊,还得跟您多磨几年!”沈泉挠挠后脑勺,语气诚恳。
“知道我为啥不跟着张大彪一块去抢地盘吗?”李云龙瞪眼,“我要真撒手不管,你二营怕是连骨头渣都被人家啃光了,缴获的家伙更甭想摸着边!”
“团长,小鬼子飞机这么猖狂,一营长带着队伍清剿岗楼,搞不好也要挨炸。”沈泉脸上发烫,赶紧换话题,“再说,张大彪枪声一响,伪军哨所电话一通,鬼子转眼就知道新一团还在喘气!”
“沈泉,你琢磨过没有,你为啥干不了一营长?”李云龙直视着他,“我为啥把最好的枪炮全拨给一营,却没往你二营多送一粒子弹?”
“这还用问?一营长是亲儿子,我二营是捡来的呗!”沈泉一听就憋不住气。
西山仓库的武器,全让张大彪先挑走了;灭掉三个日军旅团后,缴获的精良装备,又让他一营抢了个头彩。
如今二营的步枪、机枪,比一营差了一大截,不少战士私下跟沈泉嘀咕,心里早憋着一股劲儿。
“因为你小子遇事常少转一道弯。大彪会算计、懂盘算,好家伙交到他手上,我才踏实。”李云龙盯着他,“这话你现在不服气,没关系,等鬼子飞机从山林上空撤干净,确认再没危险,咱们回到大彪打下的地盘上,你就明白我为啥这么说了。”
“哼,团长,您就是偏爱一营长!”沈泉还是撇嘴。
“事实说话,不争嘴。我李云龙做事,向来一碗水端平。”李云龙声音沉稳,“谁本事硬、脑子活,谁就拿头份装备、领头等补给。”
上辈子,张大彪就是靠这份心思细、善揣敌意,被李云龙一路提为参谋长。
重用他,顺理成章。
至于沈泉,他牺牲得太早。
论打仗,他跟张大彪不相上下;脑子也不钝,只是缺一股“倒着想”的劲儿。
比如撞见荒村或密林,张大彪第一反应是:鬼子飞机飞过来,会怎么盯这片地方?会不会断定我们就在底下埋伏?
而沈泉呢?一看就欢喜:地方够大、够隐蔽,立马就想往里钻。
这就是不会换位、只顾己方便利,忘了敌人也在动脑筋。
当然,这不等于李云龙不想用他。
他正一点一点带他长进,新一团人马齐整,光有精兵不够,还得配得上强将。
队伍越壮大,对得力干将的需求,就越迫切。
李云龙没法事事亲力亲为,挨个带教。
他得先扶起几个营长,再由营长带连排干部,层层传帮带,这才是当团长该走的正道。
“哼,团长,您就瞧好了!我二营没那么多好家伙,照样能压过张大彪!”沈泉一扬下巴,语气里透着不服输的劲儿。
“好!你真能胜过张大彪,老子立马把一营的装备全换给你二营!”李云龙点头应下。
“团长,这话可算您自己撂下的!”
“老李说话,吐口唾沫砸个坑!”
李云龙心里清楚,张大彪脑子活、路子野,擅长反着来、绕着走。
把最硬的家底拨给一营,早早把张大彪推上前线挑大梁,这背后全是深思熟虑。
张大彪也没辜负这份信任,就连躲鬼子飞机,他都比老李更会找地方、更懂得藏。
虽说眼下是盛夏,水不凉,可泡在水里时间一长,照样浑身发沉、骨头发酸。
他端掉淮仁县守备队那拨鬼子后,顺手擒住了那个伪军团长。
转头就用这人做幌子,骗开了淮仁县境内一座堡垒庄的大门。
一营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把整座庄子攥在手里,连电台和电话线都掐断了、控死了。
接着,全营干脆在庄子里躺平歇息。
偶尔仰头望一眼天,鬼子的飞机正低空掠过,嗡嗡作响。
张大彪本人呢?正争分夺秒审问这座堡垒庄的庄主。
审讯自然不用他亲自动手,底下人早有条不紊地干着。
隔一阵子,就有人跑来报信,从那庄主嘴里又撬出些实打实的情报。
“营长,那庄主差不多榨干了,都熬了一个钟头,再没吐出新东西。”一名八路战士小跑过来汇报。
此时张大彪正坐在一张老式太师椅上,对面是王承柱,人已经靠在椅子上,眼一闭,睡得正沉。
实在撑不住了。前半夜刚打完一场硬仗,天快亮时又干了一仗,人困马乏到极点。
必须抓紧补觉,夜里还得动身去抢地盘。
鬼子飞机白天满天飞,白天不敢露头,更别提攻城掠地。
“你去告诉他,只剩十分钟活命时间。十分钟内再交不出有用的消息,他就没资格活了。”张大彪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地有声,“顺便讲明白:我们八路优待俘虏,但不包括死心塌地当汉奸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