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悄悄瞄向386旅长陈更: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将官刀,人却像被抽了筋,怔在原地,嘴唇微张,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129师长比陈更更快回神,霍然起身,吼声震得窗纸嗡嗡响:“不可能!李云龙的队伍绝不会垮!这绝不可能!”
他顾不上礼数,伸手就从副总指挥手里抢过电报,只扫一眼,脸也白得像纸。
紧接着,陈更一把夺过去,目光刚落在纸上,腿肚子就有点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好不容易带出个李云龙这样的猛将,替自己争了脸,让其他旅长、师长面前说话都有分量;
可转眼间,人和队伍全没了,这对陈更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劈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不可能!李云龙绝不会栽!我这就发报问他,狗日的,没我点头,你敢死试试!”陈更转身就往外冲。
“我也去问!”129师长拔腿跟上。李云龙虽不归他直接节制,但早被他当心尖上的兵来看待。此刻心里翻江倒海,比陈更更难接受。
两人冲出门外,屋里静得只剩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副总指挥身上。
“消息先捂住,谁也不准外传。”副总指挥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片刻之间已压住心绪。
新一团刚打完一场大胜仗,歼灭鬼子三个旅团,全军士气正旺;
这时候若传出覆没的消息,人心一散,后果不堪设想。
“等老刘那边核实清楚再说。现在,各回各部,照常备战。”副总指挥摆了摆手。
“是。”众人应声而起,脚步却沉得抬不动,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耷拉着脸像什么样子!”副总指挥厉声喝道,“你们这副模样,让下面的战士看了怎么想?咱们刚打了大胜仗,气势不能垮!要是小鬼子真把李云龙和新一团吃掉了,接下来肯定调头围剿我们,可咱们的精气神,绝不能被这点风声动摇,听清楚没有?”
“是!”一众八路军干部齐声应答,嗓音洪亮、腰杆挺直,再不见半分萎靡。
“李云龙!李云龙!你这个混账东西,不回老子的电报,信不信下次见面,老子当场撤了你的职!”
386旅长陈更亲自拍发急电,一遍又一遍呼叫新一团电台,可那边始终静默无声。旅长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青筋直跳,几乎要砸了发报机。
原来,新一团本没有配属电台。
可他们在几次战斗中缴获了不少,便干脆自己用上了。
129师长在一旁静静看着,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更的肩膀:“陈更同志,你最熟悉李云龙,你说,他真会被消灭吗?”
“绝不可能!”旅长眼眶发红,脱口而出,“这小子滑得像泥鳅,鬼子飞机在天上盘旋,也休想盯住他的影子!”
“既然你最了解他,就别急着下断语。”师长语气沉稳,“说不定,他正下令电台静默,故意切断联络呢。”
“静默?”旅长一愣,“鬼子炸得天翻地覆,他更该赶紧报个平安啊!”
“你忘了?李云龙原本就要带新一团开进淮仁辖区开辟根据地。”师长目光笃定,“他关掉电台,很可能是怕电波被鬼子截获,暴露新一团还活着,这是在麻痹敌人,等淮仁县里的鬼子和汉奸松懈下来,再突然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啊!有道理!到底是师长,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旅长神色顿时一松,呼吸都稳了下来。
师长说得没错。李云龙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专挑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他八成是藏得严严实实,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骗得鬼子飞机以为新一团已全军覆没;
等夜色一落,立马雷霆出手,直取淮仁辖区。
“照我看,今晚淮仁辖区必有动静。”129师长接着说,“咱们盯着那边就是了。若今夜枪炮响,说明李云龙和新一团毫发无损;若整夜平静……”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一定会有!”旅长斩钉截铁,“明天太阳一升起来,淮仁辖区就是新一团的地盘了!”
夕阳西斜,远处山林间那股浓烟仍在翻涌,火势尚未扑灭。
可天上早已不见鬼子飞机的踪影,看来,他们真信了新一团已被歼灭。
李云龙这才挥手下令:全队上岸。
战士们在河道里潜伏了一整天,皮肤泡得泛白、皱起,手指都肿胀发软。
好在眼下是盛夏,若是寒冬腊月,怕是早有人冻僵在水里了。
“趁天还没黑透,抓紧生火做饭!”李云龙一边拧干湿透的衣襟,一边下达命令,“吃完饭立刻出发,必须赶在明早日出前抵达淮仁辖区,否则鬼子飞机天一亮准来扫荡!”
他心里清楚,张大彪今晚必然动手,而且目标不止据点,连淮仁县城也要端掉。
这么大的动作,鬼子绝不会毫无察觉。
地面部队一时难集结,但飞机绝不会耽搁,所以,抢的就是这一夜的时间:
队伍得连夜隐蔽,物资也得尽快转移到安全处。
“是,团长!”沈泉利落地传下命令,随即解开二鬼子们的绑绳,指挥他们挖出深埋在土里的武器装备。
没错,所有辎重早就掩埋妥当。
等枪械弹药一桩桩刨出来,热腾腾的饭也刚好出锅。
李云龙捧着一碗白米粥,边吹边喝,嘴里咕哝着:他娘的,饿了一整天!等老子搞到高射炮,非把鬼子飞机一架一架揍下来不可!
老子飞不上天,也绝不让你们在天上横着飞!
“团长,牛肉罐头呢?拿出来开开荤啊!”魏大勇喝了几口稀粥不过瘾,凑近笑着讨要。
“你这花和尚,白米粥多少老百姓一年都见不着一回,你还嫌糙?”李云龙嘴上骂着,手却伸进怀里,摸出最后一盒牛肉罐头,直接塞进魏大勇手里。
昨晚张大彪已把大部分罐头分走了,李云龙只悄悄留了几盒。
白天泡在水里时,他没独吞,全分给了战士,结果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最后一罐,还是刚从土里扒拉出来的。
“团长,罐头又不生崽,留着它也不多长一块肉。”魏大勇麻利撬开盖子,先夹起一大块牛肉,稳稳放进李云龙碗里,咧嘴笑道,“等咱们回去,一营长拿下淮仁县城,新缴的牛肉罐头,保管堆成小山!”
“你这花和尚,小聪明要是用在带兵打仗上,早该提营长了!”李云龙笑骂一句,又问:“和尚,愿不愿意当营长?团长给你撑腰!”
“当啥营长哟!俺就守在团长身边当警卫员,您瞧得起俺,给多大的官儿,俺也不换!”
“你这花和尚,那就跟紧点儿吧,死心眼儿一个。”
这时,孙德胜快步走了过来。
李云龙盯着孙德胜:“怎么样,孙德胜?马全找回来了?”
马是活物,埋进地里根本不可能。
又不是死物件,往河里一藏更不现实,占地方不说,稍有动静惊了马群,整个队伍立马暴露。
所以这批马早被悄悄牵到别处安顿好了。
“全找齐了,一匹没少。”孙德胜答得干脆。
“没丢就好。”李云龙顺手把盛着牛肉的粗瓷碗塞进孙德胜手里,“垫垫肚子。往后,骑兵营就交你带了。”
“团长,这可使不得!”孙德胜缩手没接,皱眉道,“三千匹马才叫‘营’?听着都寒碜。”
“能咋办?魏园长卡着不给正式番号,我眼下也只能凑合当个团长。要真有编制,老子早拍板让你当骑兵旅长了!”李云龙不由分说,硬把碗按进他掌心,转头冲魏大勇喊:“和尚,再给我盛一碗!”
“是,团长!”魏大勇转身就走。
“团长,这是您……”孙德胜嗓子有点发紧,那可是李云龙自己的碗,里面还压着一大块厚实的牛肉。
“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吃!”李云龙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吃饱了,好好操练骑兵营,给我练出一支铁骑来!”
“团长,您瞧好吧!”孙德胜咬下一大口牛肉,嚼得咔嚓作响。
夕阳缓缓沉向地平线,天光由亮转昏,暮色一层层浓重起来。
淮仁县境内一座堡垒庄里,新一团一营休整了一整天,人人精神饱满,士气比出发前更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上的那个魁梧身影上,一营长张大彪。
张大彪站在台上,抬眼望了望远处仍在翻腾的滚滚黑烟,收回视线,扫过台下一张张坚毅的脸:“同志们!我们是一营,是团长亲手带出来的尖刀,绝不能给新一团抹黑!小鬼子以为咱们被打垮了,现在各处防备松懈得很。趁这个空子,四面开花,打它个措手不及,搞得好,一晚上就能拿下整个淮仁辖区,连县城都能轻松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