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团长,万一我们围攻应城,新一团却掉头远遁呢?”井关仞追问。
“那就别追,先把应城拿下。”舞传男斩钉截铁,“我有种预感,应城守军和新一团之间,怕是早有默契,演的是一出双簧,背后藏着不可小觑的算计。”
“是,师团长。”
半日后。
第三十六师团顺利推进至应城郊外。果然如李云龙所料:师团留下一个步兵联队作预备队,其余三个联队分别压向城东、城南、城西三面,摆出典型的“围三缺一”阵势。
城头上的晋绥军军官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整齐开进的日军队伍,手心全是汗。
上次鬼子兵临城下,新一团提前撤了;这次一个整编师团压境,训练严整、装备齐备,又摆出这种只留北门不封的打法,不少人下意识地朝北边城门方向瞄了一眼。
谁都明白,仗一打响,天上必有敌机狂轰滥炸,地上大炮也会轮番倾泻。死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而那个空着的北门,仿佛成了唯一活路。
27师长和28师长见李云龙一语成谶,曰军果真用上了围三缺一的战术,一时都怔住了,心底隐约觉得这人还真有点门道。
可转念想到李云龙过往那些被讥为“莽撞蛮干”的指挥风格,两人立刻把这念头掐灭了。
守城,终究还得靠自己。
眼看军心浮动,两人当即登高亮相。
“27师的弟兄们!应城是咱们的家乡,是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小鬼子想占这座城,得先问问咱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28师的战友们!咱们大多生在应城、长在应城,身后站着的是爹娘乡亲,是盼着咱们挺直腰杆的父老乡亲!这片土地养大了我们,绝不容我们当逃兵!就算战死城头,也要对得起这身军装!”
一番话下来,守军士气稳了不少。
晋绥军战士攥紧枪杆,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直刺远处密布的日军阵地。脸上那份犹豫渐渐褪去,只剩下咬紧牙关的决然。
这里是家,是根,是命也要守住的地方,跟小鬼子拼到底,一步不退!
“团长,第三十六师团已合围应城,三面压上,北门敞着,明显是逼守军突围。咱们要不要接应一下?”张大彪凑近问道。
“这帮晋绥军,对这城感情太深,怕是宁可全军战殁,也不愿轻易弃城。”魏大勇插了一句。
“不,他们会走。”沈泉摇头,“现在是抱着必死之心,可鬼子的飞机和重炮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血性一点点碾碎。等城防一破,大势已去,他们自然会从北门冲出来。”
“不,原地待命。”李云龙摆摆手。
“团长,就不怕小鬼子那个预备联队衔尾追杀?还是说……您故意放他们走,好等预备队拉长队形,咱们再半路截杀?”沈泉半信半疑。
“你们还没瞧出来?第三十六师团长早被咱老李唬住了,要不他早该直扑我这儿来了,哪还费这劲打应城?”老李咧嘴一笑。
舞传男这人多疑谨慎,老李正是拿准了他这脾性来布这一局。
只要他动手攻城,他就输了。
反过来,若他真率全师直扑新一团,这一仗反倒难打。
幸好,小鬼子没让他失望,果然先朝着应城下手了。
舞传男的心思,老李也摸得透:无非是想借攻城试探新一团反应,从中判断我方有没有后手、埋了什么伏笔。
到时咱偏不动,他反而更不敢动。
疑心越重,动作越慢;越是拿不准,越不敢轻易放出预备队去追。
待三个步兵联队完成合围,曰军重炮也陆续就位。但他们并未立即发起总攻,空中支援部队还在赶来途中。
大战前的寂静悄然降临。27师长与28师长并肩立于垛口,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曰军营盘,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方缺乏防空武器,曰军战机肆意俯冲轰炸,应城顷刻间遍体鳞伤。
这没办法,说到底,是综合国力的悬殊。
樱花虽是弹丸之地,却野心勃勃,觊觎整个华夏,这份嚣张气焰,正源于他们装备上的绝对优势。
守军早已撤离城墙,全部退入掩体隐蔽。
再留在城墙上,无异于活靶子。
可掩体也并非铜墙铁壁,当曰军投下的炸弹威力太大时,掩体照样被掀翻、震塌。
但眼下别无选择:躲进掩体,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轰隆隆……
天边传来引擎的咆哮,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敌机来了!快隐蔽!”28师师长与27师师长同时发出急令,全军迅速缩进工事。
机群压顶,飞临应城上空,一枚枚炸弹如冰雹般砸落。
轰!
轰!
轰!
……
爆炸腾起一团团骇人的火球,冲击波横扫四方。坚固的城墙被撕开豁口,街巷间的房舍接连坍塌,化作一片焦黑瓦砾;护城河水被巨力掀上半空,又如暴雨倾泻而下。
阳光穿过水雾,映出数道虹彩,那抹短暂绚烂,与满城断壁残垣形成刺眼对照。
27师与28师的官兵不怕牺牲,但不怕死,不等于没有恐惧。
当掩体被炸塌,战友的躯体被气浪掀向天空,惊叫与哭喊便再也压制不住。
这两支部队里,许多战士是兄弟几人一同参军。眼睁睁看着手足被炸得四分五裂,尸骨难全,连收殓都做不到,再刚强的人,心也会当场碎裂!
日机投弹完毕,轰炸机编队撤离,可仍有部分战机盘旋不去,一次次低空俯冲,用机枪疯狂扫射地面。
密集弹雨砸在土石上,炸出密密麻麻的弹坑。
守军从掩体中跃出,架起捷克式轻机枪朝天怒射。
这种机枪平射有效射程为一千五百米,可一旦抬高枪口,射程骤减,子弹动能也大幅衰减。
但日军战机俯冲迅猛、高度极低,成百上千发子弹泼洒过去,总会有几发击中要害。
有飞机关键部位中弹,尾部冒出黑烟,摇晃着勉强拉起,可终究没坠毁,只仓皇掉头,与其他战机一同消逝于云层尽头。
而应城阵地上,机枪手倒下了一片,守军伤亡惨重。
轰!
轰!
轰!
……
敌机刚走,日军重炮又开始齐鸣。
全是大口径榴弹炮,一发下去就是大片焦土,或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弹坑。
本已被航空炸弹炸得千疮百孔的城墙,在重炮轰击下彻底崩塌,整段墙体轰然垮塌;城墙根下的掩体随之被掩埋,不少晋绥军将士被活活压在废墟之下。
炮声未歇,坦克与装甲车已向应城推进。
没错,第三十六师团此次投入了坦克和步兵战车。
为歼灭八路军新一团,筱冢中将确是倾尽全力。
炮火刚停,二十多辆日军坦克已逼近城郊;坦克之后是步兵战车,战车之后是整建制的步兵联队。
“开炮!”
“开炮!”
“开炮!”
……
27师与28师虽配属炮兵团,经敌机狂轰滥炸与重炮覆盖,部分火炮损毁,但并未全数丧失战力。
残存火炮怒吼发声,炮弹砸向坦克,可因缺乏穿甲弹,且火炮口径偏小,仅在装甲表面留下凹痕,坦克依旧滚滚向前。
偶有炮弹命中步兵战车,整辆车连同车内士兵一起翻覆倾倒。
然而,两师火力严重不足;更致命的是,每一轮齐射都会暴露炮位,曰军坦克随即瞄准还击,守军火炮很快遭精准摧毁。
于是,曰军坦克势如破竹,步兵战车与步兵联队紧随其后,迅速迫近护城河。
河水虽满,但城墙早已被炸塌,砖石倾泻而下,硬生生把护城河填出数条通路。
坦克直接碾过河床废墟,朝着城墙炸开的缺口猛冲而去。
27师与28师的爆破手抱着炸药包,试图从瓦砾堆中迂回接近坦克。
哒哒哒……
坦克机枪喷出火舌,爆破手接连倒下。
也有爆破手隐蔽得当,待坦克驶至近前,猛然拉燃导火索,扑向履带。
轰,!
火光冲天,人与铁甲一同炸成碎片。
可晋绥军终究未能挡住钢铁洪流。
坦克迅速控制缺口,随后在工兵协助下,步兵战车也驶入城内;步兵联队则协同坦克与战车,逐屋清剿一切抵抗。
双方火力差距过大,27师与28师很快丢失全部城墙阵地,被迫退入内城,转入巷战。
可应城建筑几乎全毁于空袭与炮击,所谓巷战,实则是于焦土断垣间殊死周旋。
官兵们藏身于坍塌的屋梁下、倾颓的断墙后、还在冒烟的梁柱间,咬牙坚持,寸土不让。
碎砖缝里渗着血,残垣阴影中伏着人,焦木堆旁躺着不屈的身躯,那里,刻下了他们的忠勇与热血。
这是他们生长的故土,明知敌强我弱、胜算渺茫,却仍挺起胸膛死战不退,他们是真汉子,是铁骨铮铮、令人落泪的硬汉。
27师和28师的师长眼睁睁看着防线一寸寸崩塌,部下伤亡数字节节攀升,心头像压了块千斤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他们心里清楚:血肉之躯挡不住鬼子的坦克,步兵战车的炮火凶猛得吓人,每个鬼子兵都经过严苛锤炼,单打独斗狠、协同配合稳,守城之战,早已没了翻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