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苗雪手中的枪口已然调整好方向,借着刀颜创造出的微小空当,牢牢锁定了近在咫尺的京极见。
面对前后两方的致命夹击,京极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早知道刀颜是个难缠的对手,可万万没想到,刀颜近身搏斗的功夫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都说兵器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可与刀颜交手,京极见却完全无法发挥出自己手中武士刀的长度优势,每一次凌厉的劈砍,似乎总能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是用巧劲引偏。
反倒是刀颜手中那把短短的匕首,将“险”字发挥到了极致,招招不离要害,攻势如狂风骤雨。
愣是压着京极见猛攻,让他越打越觉吃力,招式间的滞涩感越来越强,心中那股必胜的底气也在不断流失,这才果断选择即刻突围,不愿再陷入消耗。
可没想到,刀颜的战斗经验如此丰富,预判能力更是惊人。
他在电光火石间本能后撤的举动,竟然也完全在刀颜的预料之内。
他才刚站稳脚跟,甚至来不及调整重心,刀颜的身影就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自下而上,精准地朝着他的大腿动脉招呼过去。
京极见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下若是被刀颜刺实了,自己就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因此,在面对刀颜与苗雪这前后夹击的绝境时,京极见毫不尤豫地选择了应对刀颜那更为致命、也更难防范的近身进攻,反而对持枪在后的苗雪,竟似完全舍弃了防备。
苗雪也没料到,京极见竟会如此决绝,全然不顾自己枪口的威胁,回刀全力格挡刀颜的攻势。
看到如此绝佳、几乎是送到眼前的射击机会,苗雪自然不肯错过,屏住呼吸,当即扣动了扳机。
砰叮!
几乎在子弹射出的同一瞬间,金属交击的脆响爆开,京极见堪堪用刀镡格开了刀颜那刁钻的一刺。
然而对于苗雪射来的这一枪,他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竭力向侧方拧身,尽可能让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随着他格挡刀颜一击的同时身形微侧,子弹噗地一声,射穿了他的左臂肌肉,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衣袖。
但对京极见而言,用一条手臂的贯穿伤,换取不被匕首刺中要害、甚至暂时逼退刀颜半步的机会,已是眼下能计算出的最小代价了。
可紧接着,京极见做出的下一个动作,却让经验丰富的刀颜也为之大惊失色。
苗雪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枪。
就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京极见在格挡、中弹、拧身的连贯动作中,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挥出了一刀!
若不是她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了半步,那记凌厉的反手刀削断的,恐怕就不只是半截冰冷的枪身,而是她握枪的整只手腕了。
手中枪械被毁,苗雪也顾不得心中翻涌的惊骇。
此刻,刀颜被京极见那搏命般的凌厉反击逼退到两米开外,而京极见在一刀得手、毁掉苗雪的武器之后,已然要与苗雪错身而过。
只要让他冲出这条昏暗的胡同,外面便是日本人严密控制的街区,届时再想围杀他,便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苗雪一咬牙,将所有的恐惧与迟疑都压了下去,强忍着左臂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抬脚就朝着京极见正要发力的右腿膝弯狠狠踹去。
同时右手不顾一切地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他武士刀靠近刀镡的刀身,拼尽全力,不肯放他离开。
京极见吃痛,闷哼一声,手腕当即翻转发力,想要抽回长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入苗雪柔嫩的手掌,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的血槽汩汩往下流淌,滴落在地面的尘土上。
苗雪却愣是一声不吭,牙关紧咬,五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任凭鲜血淋漓、钻心刺痛,就是不肯松手。
这短短几秒钟的耽搁与纠缠,已经足够刀颜再次调整气息,揉身扑上。
匕首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直刺京极见毫无防护的后心要害。
京极见再无法向前突围,只能猛地旋身,硬生生将刀从苗雪紧握的手中抽出,带起一溜血珠,格开刀颜这致命的一刺。
可他还未将刀完全收回,藏在一旁阴影中、一直摒息凝神未有动作的周晓曼,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她唯一的机会。
她双手紧握着那支因重伤而几乎难以稳住的手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枪口死死对准京极见毫无遮挡的心口,眼神里没有半分尤豫,决绝地、几乎是凭着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回音。
子弹精准地没入京极见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京极见前冲的身形骤然一滞,象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迅速洇开、不断扩大的一片深色血迹,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最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刀颜和苗雪,深深地、复杂地看了阴影中的周晓曼一眼,随即身体一晃,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刀颜没有丝毫放松,立刻抢上前,蹲身探了探他的颈侧,又迅速检查了脉搏与瞳孔,确认呼吸与心跳都已彻底停止,这才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转头朝着伤痕累累的苗雪和阴影中的周晓曼,郑重地点了点头。
确认京极见已死,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苗雪,她腿一软,一个跟跄,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周晓曼也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随后缓步朝着刀颜和苗雪走来。
她看到苗雪脸色惨白,左手手掌仍在不断渗出鲜血。
“晓曼,”
刀颜语速极快,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立刻去找魔都站和飓风队的同僚们,带着他们赶快撤离。”
“西蒙已经跑了,后续的事情交给其他人。”
“这边的动静太大,枪声和爆炸声肯定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日伪军警,他们的地毯式搜索很快就会铺开。”
“你们从法租界走,那里相对安全,但要快,必须在包围圈形成前穿过去!”
交代完周晓曼,刀颜迅速从怀中贴身口袋取出一条干净的白色丝巾,动作利落而稳定地为苗雪简单包扎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
她用力打了个结,暂时止住了涌出的鲜血。
处理完毕,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时间再看周晓曼一眼,一把拉起几乎虚脱、脚步跟跄的苗雪,转身就朝着胡同另一端更深的阴影里疾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周晓曼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从紧张和担忧中镇定下来。
她迅速理清思路,警剔地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法租界的大致方向与撤离路线。
随即,她朝着远处仍有零星枪声与骚动传来的方位,那里应该是同志们仍在牵制或交火的地点,快步赶了过去,准备执行撤离命令。
魔都,法租界。
周晓曼刚刚带着下属们和飓风队的成员撤入这片相对安全的局域,接应的人便如约出现了。
这些人都是宋媛媛提前部署在此处的,此刻正守在预定的安全点内,确保撤离路线畅通无阻、万无一失。
此时,宋媛媛本人正在华懋饭店的宴会厅里,主持一场关乎多方利益的重大招标会议。
她静静站在会堂一侧的阴影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正在为各自目标激烈竞价的各地商人,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恬淡而从容的弧度。
恰在此时,宋府管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俯身低语了两句,告知她先前交代的接应事宜已顺利完成,周晓曼一行人已被平安送达安全屋。
听闻此讯,宋媛媛微微呼出一口长久压抑的气息,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赵轩组长交代的任务,至此算是完成了前半部分,现在剩下的关键,就看眼前这场精心筹备的招标会,能否完全按照缺省的剧本圆满落幕了。
坐在一群商人中间的渡边杏子,表面上看似专注聆听,实则心绪纷乱难宁。
她不动声色地垂眼瞥了下腕表,时针已指向下午三点半。
整场招标会的流程在寻常与会者眼中或许并无异样,但渡边杏子全程暗中紧盯的那个关键项目,直到此刻都还未被提上议程,这让她心中的警铃愈发急促地鸣响起来。
眼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项目争夺已进入白热化阶段,一时半刻难以收场,渡边杏子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会场侧面洗手间的方向款步走去。
她这一举动看似寻常,却丝毫未曾逃过宋媛媛那双始终留意着她的眼睛。
宋媛媛之所以坚持亲自主持这场招标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牢牢盯住渡边杏子的一举一动。
此刻看到对方这略显急促的异常行止,宋媛媛心中了然。
这正是她故意将渡边最渴求的那个项目的顺序一再后调所期待的效果,这个向来沉得住气的女人,终于也开始坐不住了。
宋媛媛面上波澜不惊,只不动声色地朝侧后方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管家刘叔见状,立刻迈着轻而快的步子回到她身边。
“刘叔,”
宋媛媛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平稳如常:“交代下去,下一个项目,就放出租界码头合作扩建的标。”
管家刘叔脸上没有丝毫疑问或讶异,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小姐如何吩咐,他便如何执行,这是多年来主仆间养成的默契与信任。
“是,小姐。”
他低声应下,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台忙碌的工作人员之中。
此时,洗手间旁那条僻静无人的过道里,渡边杏子正微眯着双眼,目光锐利如刀地直视着眼前垂首而立的下属村野正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打听到了吗?下一个项目,到底是什么?”
村野正木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宋会长那边的保密措施异常严密,我们的人尝试了多种方法,始终无法提前探听到各个项目的具体排期时间。”
“夫人,其实这种场合,由我在这里全程盯着,应该足以应付————”
渡边杏子果断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要松懈,继续去打探。”
“另外,神乐那边一旦有任何消息传回,必须第一时间报我知道。”
“嗨伊!”
村野正木不敢再多言,匆匆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渡边杏子也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重新摆出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仅仅几分钟后,村野正木去而复返,他快步来到渡边杏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夫人,因为下一个项目即将开始,后台工作人员正在准备资料,我们的人终于趁机打听到了。”
渡边杏子眼睛骤然一亮,侧耳凝神细听。
当租界码头合作扩建这个项目名称清淅传入耳中时,她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淡淡笑容。
“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又正色吩咐村野正木:“你继续盯紧会场动向,但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重点关注神乐那边的连络。”
“半个小时内,如果那边还是没有丝毫消息传回,就立刻派人亲自过去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