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请夫人放心,属下立刻去办!”
村野正木再次躬身,迅速退开,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魔都,山阴路。
影佐带着一众手下,从危机四伏、枪声犹在耳畔的梧桐路奋力突围而出,一路不敢停歇地疾行,终于抵达了相对平静的山阴路。
到达此处,所有人才总算能靠着墙根,稍稍喘上一口气。
此地距离日本宪兵司令部已然不远,属于其势力辐射的内核边缘地带,一旦再发生任何意外变故,宪兵队的增援力量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
尽管影佐内心并不认为军统或地下党的人有胆量在如此靠近司令部要害局域的地方再次发动袭击,但他多年特务生涯养成的本能,依旧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如鹰隼般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的街巷与窗口。
“西蒙先生,请再坚持一下,”
影佐对身旁面色苍白的西蒙说道:“我们很快就到大坂分会了,到了那里,便是真正安全了。”
——
然而,西蒙此刻的心情却已糟糕到了极点,仿佛沉入了冰窖。
负责贴身保护他的那名最得力的助手,在刚才的突围混战中,为了替他挡下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枪,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损失,不仅让他失去了最可靠的屏障,更在这异国他乡的险境里,增添了一层深重的阴霾与无力感。
他的盖世太保精锐,在这一路惊心动魄的伏击与突围中,已经折损了三人。
如今他身边仅剩下九名最内核的心腹。
这些人不仅仅是他此行的护卫,更是他接下来前往日本,作为常驻大使的重要班底和立身之本。
每损失一个,都让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惜和愤怒,因为这些成员不仅训练有素,更是他未来外交布局中不可或缺的棋子。
“该死!真是该死!”
西蒙压抑着怒火,用德语低声咒骂着,随即转向影佐,语气充满了质问:“这就是你们日本人向我展示的、完全掌控下的魔都?我才刚刚抵达,你们就送给我这么一份厚重的见面礼!”
马歇尔那边关于合作的详细条件都还未正式传来,他这边就先遭到了军统有预谋的伏击。
而且从这一路上遭遇的阻击强度和针对性来判断,这场伏击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周密布置的。
这也就意味着,军统的人早就掌握了他确切的行程路线和时间,这让他对日方的安保承诺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影佐在西蒙面前显得姿态有些卑微,他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西蒙先生,请您务必放心。”
“我以人格担保,从现在开始,直到您安全抵达目的地,绝对不会再出现任何变故!”
西蒙闻言,不由得发出一连串的冷笑,他盯着影佐,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不会再出现任何变故?”
“影佐,我的行程被军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甚至能提前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你现在却跟我保证这些?”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梅机关的众多特务,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内部,有鬼!”
西蒙的目光在每一个梅机关特务的脸上停留片刻,对于这些日本人,他现在是一个都不信任,甚至连站在他面前的影佐也包括在内。
影佐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能地不愿相信梅机关内部会出问题,因为此次护送西蒙的任务,保密级别极高,他甚至对从军统投诚过来的王本天都未曾透露半分。
按理说,保密措施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及的极致。
可如今,西蒙的行程依旧泄露,并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这让影佐百思不得其解,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现在西蒙如此直白地指出来,影佐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难不成,梅机关内部真的存在军统的卧底吗?
思考片刻后,影佐否定了这个猜想,但他随即意识到,一个更加恐怖的可能性正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不好!”
影佐脱口而出的惊呼,让西蒙条件反射般地伏低身体查找掩体,身边的盖世太保们也迅速反应,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央。
影佐见状,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西蒙先生,请别紧张。”
“我的意思是,问题或许并非出在我们内部,而是————”
“我们可能一直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西蒙满脸困惑地望向影佐,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影佐沉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我的意思是,西蒙先生,您的行程或许并未泄露。”
“真正的情况是————敌人很可能已经提前为我们规划好了路线。”
“无论我们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被他们巧妙地诱导,走进他们早已设好的伏击圈里。”
说着,影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警剔地扫视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
车队仍在平稳行进,但此刻在影佐眼中,街道两旁静谧的楼房和巷口都仿佛潜伏着杀机,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有反日分子猛然跃出,向他们发起致命的袭击。
听完影佐的分析,西蒙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你们这里的反动分子,竟然有如此能耐?!”
影佐并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任何解释,都无异于承认己方众多情报机构的无能与失败。
毕竟,魔都这个地方,盘踞着梅机关、原机关、76号,以及特高课,甚至连宪兵司令部都设有专门的情报处。
更不用说后来创建的东条公馆。
按理说,这么多针对反日分子的情报部门如同密网般笼罩着魔都,本应不再有任何土壤可供军统和地下党生存。
但偏偏,这些反日分子不仅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而且其活动能力与渗透深度,似乎远超他们官方报告中所描述的水平。
且潜伏得如此之深,让他们屡次组织围捕都扑了空,始终无法摸清对方的真实踪迹与活动规律。
军统魔都站,前前后后被日伪势力摧毁了不知多少次,可每一次看似彻底的复灭之后,它总能在漫长的沉寂中悄然重生,再次迅速创建起完整而高效的情报网络。
就象眼前发生在梧桐路的这场伏击。
仅从伏击点的选择、火力配置的精良以及行动时展现出的效率来判断,这次重建的军统魔都站,其战斗力和组织严密程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强大得多。
影佐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腾的思绪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完成手头的任务。
等这次护送任务结束,他暗下决心,必须联合特高课、宪兵队以及其他所有在沪情报机构,对魔都地下的反日分子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大扫荡,务必将其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在HK区的山阴路十八号,大坂商社分会内部。
一名留着利落寸头、身着笔挺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正盘腿坐在一张日式矮桌前。
他神态从容自若,目光平静地掠过桌上精致的白瓷茶具与一旁琳琅满目的各色茶叶罐,慢悠悠地端起一杯刚彻好、香气袅袅的茶,送到唇边细细品了一口。
这些都是渡边杏子平日里在用的东西。
坐在这个位置,重复着渡边杏子的日常,他也在思考,渡边杏子每天在这里,都想些什么?
“站长,内部所有敌人已经全部肃清,我方无人伤亡。”
坐在这里悠然品茶的,正是军统魔都站站长陈处因。
他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地深入敌方腹地,自然是基于此前获得的、经过反复核实的准确情报。
大坂分会内部的大部分骨干及安保力量,已被巧立名目调离,留守的那些人,无论是数量还是战力,显然都不是陈处因亲自率领的这批军统行动精英的对手。
加之,根据内线消息,宪兵司令部那边有赵轩设法从中斡旋拖延,其麾下宪兵队除了负责日常安保的第二大队,战斗力较强的第三和第四大队今天几乎全员被刀娅雇佣去护送货物了。
仅剩的第一大队需要守卫宪兵司令部本部,并维持各主要局域的日常巡逻,兵力已然捉襟见肘。
正是这多方因素共同造成的、稍纵即逝的防卫空隙,让陈处因精准地抓住了机会,带领手下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大坂分会内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理了所有敌人,完全掌控了这处看似固若金汤的据点。
陈处因抬起头,看向前来汇报的行动组长夏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很好,通知大家,按原定计划各就各位,做好准备,最后的对决就要开始了。”
他略作停顿,继续吩咐道:“小月,你也带着你小组的人,按照我们既定的第二套方案,去缺省地点布防,务必拦截住宪兵司令部可能派出的任何援军,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夏月神情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
尽管对于这个庞大计划的某些关键环节,尤其是涉及内线可靠性的部分,她内心仍存有难以消散的疑虑。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强行压下所有不安,坚决而迅速地执行站长的命令。
魔都,虹口宪兵司令部内。
松井对于赵轩今日的亲自到访,心中已掠过几番思量,隐约有些猜测,却一时难以完全确定。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松井一面寒喧,一面不露声色地试探着赵轩此行的真正目的,言语间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与谨慎。
“赵桑,今日这般情势,您竟亲自前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松井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语气平和地问道,目光却悄然审视着对方的神情。
赵轩缓缓放下茶杯,脸上仍挂着那抹惯常的、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淅:“松井司令,今日魔都全城戒严,声势不小。”
“不过,我注意到,除了南京路及其相邻的两条街道布防严密之外,其馀局域的宪兵巡查力度,似乎较往日反而有所松懈啊。”
松井听罢,呵呵一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反而透出几分警剔:“赵桑这话是从何说起?戒严部署,皆是按计划行事。”
“宪兵队的人手,不是早被您那位小姨子借调走了么?”
松井面带微笑,语气平淡,言语中稍有戏谑的接着说道:“况且,今日的重中之重,是确保原机关、梅机关以及东条公馆的任务万无一失。”
“至于其他细枝末节,似乎————并非当前要务。”
“司令部亦是人手有限,自然要将精力放在刀刃上。”
赵轩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松井司令,请恕我直言。”
松井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赵轩,缓声道:“赵桑有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无需过多客套。”
赵轩含笑,继续从容说道,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在松井司令看来,当下的魔都,什么才是最紧要的?”
“是某一时的戒严与抓捕,还是更为长远、更根本的东西?”
松井沉吟片刻,面色逐渐凝重,沉声答道:“自然是稳定。”
稳定,无论对于宪兵司令部,还是对于帝国在魔都的统治而言,都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是维系一切行动与计划的基石。
毕竟如今的魔都,早已成为帝国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柱,其繁荣与秩序直接关系到前线的补给与后方的信心。
徜若魔都的局势出现任何动荡,帝国本就紧绷的经济链条,恐怕瞬间就会面临全面崩溃的危险,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