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瑾这护院当得挺像样。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绕着试验田走了一圈，把昨夜被风吹歪的几棵苗子扶正，又仔细检查了叶子背面有没有虫卵。
这套活计他干了快半个月，从一开始蹲在田埂上浑身不自在，到现在动作麻利得像个老农。
“小黑，过来喝粥了！”云栽站在院子门口喊。
耶律瑾直起腰，拎着锄头往回走。
路过堂屋门口时，今棠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碗白粥，另一只手拿着本账簿翻看。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田里情况怎么样？”她头都没抬。
“苗子长得挺好，就是东边那块地有点板结，得松松土。”耶律瑾把锄头靠在墙边，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露种端了碗粥过来，又递了碟咸菜。耶律瑾接过，埋头喝粥，不吭声。
今棠翻了页账簿：“庄子西头那块荒坡，我打算再开两亩地出来种红薯。你明天带人去收拾。”
“行。”耶律瑾应了一声。
这半个月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丫头的路子。
她说什么，照做就是，反驳没用，讨价还价更没用。
这宋朝的庶出姑娘，比他辽国那些将军还难伺候。
今棠合上账簿，抬眼看他：“对了，你那伤口好全没有？”
耶律瑾动作顿了一下：“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好全了还是没好全？”
“好全了。”
今棠点点头：“那成，今晚你睡柴房。”
耶律瑾抬眼：“什么？”
“西厢房收拾出来，过两天有客人要住。”今棠端起碗喝了口粥，说得云淡风轻。
耶律瑾盯着她，半晌才开口：“什么客人？”
“你管那么多干嘛？做好你的护院就行。”今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粥喝完去把院墙根那几丛杂草拔了，看着碍眼。”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耶律瑾坐在石墩上，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吱响。
他堂堂辽国三皇子，在宋人庄子上当了半个月护院不说，现在连屋子都要让出去？这丫头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了！
可生气归生气，他也没办法。
伤口虽然好了大半，但内力还没恢复，硬闯出去风险太大。
更何况……他瞥了一眼院子后面那片绿油油的试验田。
那些土豆苗长势喜人，再过月余就能收了。
一亩顶十亩的产量，若真是如此……耶律瑾收回视线，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罢了，先忍着。
等伤彻底好了，再做打算。
*
巳时刚过，庄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云栽正晒衣裳，探头往院门外一瞧，回来了咋咋呼呼：“姑娘！外头来了三拨人！骑马来的！”
今棠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口。
打头那个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正是齐衡。
他身旁那人一身暗红劲装，肩宽腰窄，骑在马背上比齐衡高出半个头，是顾廷烨。
最后那人骑着匹枣红大马，衣着寻常，可那通身的气度……是赵曦。
今棠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三个人凑一块来了？
赵曦最先翻身下马。他走过来，目光在今棠脸上停了两息，才开口：“盛姑娘，许久不见。”
“赵公子。”今棠笑了笑。
赵曦说得坦然，“契约到期了，我来看看庄子的情况。”
顾廷烨也下了马，把缰绳往旁边一扔，大步走过来：“哟，赵公子也在？真巧。”
他冲今棠一扬下巴：“听说你在这边种地种出名堂了？我特地来看看。”
齐衡最后下马，牵着马走过来，朝今棠点了点头：“四妹妹，我……我来给你送些药材。”
他指了指马背上挂着的几个包袱，耳朵尖有点红。
今棠看了看这三个人，心里门儿清。
赵曦是来谈投资的，顾廷烨是来看热闹的，至于齐衡……
“都站着干嘛？进来坐吧。”她转身往里走，“云栽，去泡茶。”
四个人进了堂屋。
耶律瑾正在院墙根拔草，听见动静，抬眼往堂屋那边瞅了一眼。
三个宋人男子，其中一个气度不凡……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堂屋里，云栽手忙脚乱地泡茶。露种缩在门口，不敢进来。
赵曦坐在主位左手边，环顾一圈屋内陈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太简陋了。
顾廷烨倒是自在，往椅子上一靠，翘着二郎腿：“你这庄子不错，清静。”
“清静？”齐衡瞥他一眼，“你上回在这附近打猎，把人家鸡都吓死了三只。”
“那是误会！”顾廷烨脖子一梗，“再说我不是赔钱了吗？”
今棠把茶推到三人面前：“赵公子，您刚说契约到期了？”
“嗯。”赵曦端起茶杯，“我派人核算过，这一个半月，试验田的产出比预估高了三成。土豆长势喜人，照这个势头，秋收时产量至少能翻两番。”
他放下茶杯，看向今棠：“我想追加投资。”
顾廷烨坐直身子：“追加多少？”
赵曦没理他，继续道：“我打算再投五千两，用来扩大种植规模，再买两座山头。另外，我想跟你签个长期契约，以后试验田的产出，我包销七成。”
今棠没立刻答应。她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齐衡开口了：“四妹妹，这事……是不是该跟家里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顾廷烨不耐烦地摆手，“她爹把庄子给她了，这就是她的事，用不着跟盛家那群人啰嗦。”
“顾二郎。”齐衡语气严肃，“这毕竟是笔大数目。”
“大数目怎么了？赵公子都愿意投，你还担心什么？”顾廷烨扭头看向赵曦，“赵公子，对吧？”
赵曦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今棠抬眼：“赵公子，这契约……我得再想想。”
赵曦点头：“不急，你考虑清楚再说。”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看看试验田？”
“我陪你。”今棠也站起来。
顾廷烨立刻跟着起身：“我也去！”
齐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个人出了堂屋，往后院走。耶律瑾还蹲在墙根，见他们过来，默默站起身，退到一边。
赵曦走到试验田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土豆苗的叶片。
“这片地是你的试验田？”
“嗯。”今棠也蹲下来，“你看这苗子，比普通品种粗壮一倍，叶子也厚。”
赵曦伸手摸了摸叶片，抬头看她：“这种子……当真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
“公子觉得呢？”今棠没正面回答。
赵曦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盛姑娘，你这人很有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
“明明是个深闺小姐，却懂农事，会算账，还……”他顿了顿，“还很有胆识。”
今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赵公子过奖了。我只是想种点东西，让那些农户们日子好过些。”
顾廷烨在旁边插嘴：“赵公子，你这话说得，跟看上人家了似的。”
赵曦回头看他，笑意更深：“顾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欣赏盛姑娘的才能。”
齐衡在旁边脸色沉了沉。
今棠假装没听见，领着他们往东边走：“那边还有块地，长势也不错……”
四个人在田边转了一圈。赵曦问得仔细，从种子来源到种植方法，从预期产量到销售渠道，今棠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顾廷烨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懂的可真多。”
“书上学的。”今棠随口敷衍。
齐衡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看赵曦一眼。
从田里回来，已近午时。
今棠留他们吃饭，赵曦没推辞，顾廷烨更不会客气。齐衡犹豫了一下，也留下了。
饭桌上，顾廷烨吃得最欢。
赵曦偶尔夹几筷子，话不多，但眼神总往今棠那边瞟。
齐衡吃得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赵曦说有事要先走。
顾廷烨也跟着告辞，临走前拍了拍今棠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今棠点头：“多谢顾二哥。”
齐衡留到了最后。
等赵曦和顾廷烨的马蹄声远了，他才开口：“四妹妹，我有话跟你说。”
今棠看着他：“小公爷请讲。”
齐衡抿了抿唇：“那个赵公子……你不觉得他有些古怪吗？”
“哪里古怪？”
“他出手太阔绰了，谈吐也不像寻常商人。”齐衡压低声音，“四妹妹，你不知道他底细，还是小心些好。”
今棠靠在门框上：“小公爷多虑了。他就是个商人，想赚钱而已。”
“可……”齐衡还想说什么，却被今棠打断。
“小公爷，”她语气平静，“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的好意我领了。”
齐衡愣住了。
他看着今棠的脸，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再多都是多余的。
“那……那我先告辞了。”齐衡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四妹妹，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派人去齐国公府找我。”
今棠点点头：“知道了。”
目送齐衡骑马离开，今棠转身往屋里走。刚进院子，就看见耶律瑾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
“你干嘛呢？”
耶律瑾抬眼：“不是说西厢房要收拾出来给客人住吗？我东西都搬好了。”
今棠看了他一眼：“搬哪儿去了？”
“柴房。”耶律瑾面无表情，“你不是让我睡柴房吗？”
“你还真搬？”今棠乐了，“行吧，那你睡柴房。”
耶律瑾没说话，拎着包袱往后院走。
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耶律瑾脚步顿了一下。
“红烧肉。”他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