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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硕大螃蟹壳

    陆千秋并非有意争辩,话出口时连自己都未细想。

    “这……”陆梦瑶略一迟疑,旋即摆手,取出长笛,抬指按孔,吹起一支清越小调。

    笛声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音阶起落如溪流跃石,听者脚尖不自觉跟着轻点。

    每个音都稳、准、亮,不靠花哨修饰,只凭节奏与气韵抓人。

    “好曲。”陆千秋脱口而出,“若再有人合奏,该更出彩。”

    他不通音律,却爱听她吹笛,听得入神时,拇指不自觉往上一翘。

    “我倒有个熟人,擅吹箫。只是她行踪不定,常寻不见。”

    “哪日得空,邀她同奏一曲,请鹰公公听个真切。”

    笛声收住,她收笛时喉间微动,掩唇轻咳一声,肩头单薄得像纸扎的。

    “陆仙子,船行正急,风也紧,早些进舱歇着吧。”

    “莫让寒气钻了身子,反倒难调。”

    水柔波循声而来,站在三步外劝道。

    “也是。”陆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节泛白,“如今这点风,竟也扛不住了。”

    说罢转身,裙角扫过甲板缝隙,人已进了舱门。

    水柔波望着那抹背影,没跟上去,只问:“鹰大哥,你为何不救她?”

    陆千秋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我能治,但得贴身渡元,阴阳相济,双修成法。

    这话一出口,怕不是被当成借机轻薄的登徒子。

    他伸手将水柔波拉近,指尖蹭过她下唇,笑得有点坏:

    “我要真去救她,谁来喂你?”

    “呸!”水柔波耳根烧红,扭头躲开,“你早把我喂饱了,伤早好了。”

    “这可不算骗。”他正色道,“事实摆在那儿……它确实比灵丹还管用。”

    见她不信,又凑近些追问:“你说实话,是不是?我到底骗没骗人?”

    水柔波脸烫得发麻,狠狠剜他一眼: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我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远。

    陆千秋望着她背影,低笑一声:“人啊,怎么就爱绕开眼前的事不看?”

    他转头望了眼舱口方向,心下已有打算:今夜还得再给她补一回。

    水柔波没回自己舱室,脚步慢下来,在陆梦瑶门前徘徊数次,抬手欲叩,又垂下。

    直到门“吱呀”一声推开,两人几乎撞上。

    “水仙子?有事找我?”

    陆梦瑶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不对……眼神飘忽,手指绞着袖边。

    “我……”水柔波顿了顿,侧过脸,“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呵呵,直说无妨。”陆梦瑶笑了笑,“反正我这条命,也快走到头了,秘密带进棺材,倒也稳妥。”

    一句话,把水柔波的犹豫敲碎了。

    “我知道谁救得了你。”她声音压低,“只是……救人法子,不太寻常。”

    “我怕你听了,反而不愿信。”

    陆梦瑶眸光一亮:“水仙子说的是谁?”

    “鹰大哥。”水柔波没再绕弯。

    “鹰公公?”陆梦瑶眉梢微扬,略带疑惑,“他确曾替我渡过真元,可效力有限……”

    “不只真元。”水柔波摇头,耳根又热起来,“他真正厉害的,是精元。”

    陆梦瑶呼吸一顿:“精元?”

    “对。”水柔波咬唇,“他攻法特殊,精元里裹着极厚的生机,不输少林《易筋经》。”

    陆梦瑶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水柔波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俯身靠近,声音几不可闻,把事情原委全说了。

    “什么?”陆梦瑶瞳孔微缩,“你是说……他根本不是太监?”

    “嘘……”水柔波急忙按住她嘴唇,“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万不可泄一字。”

    陆梦瑶怔住。此前只当他是练了某种阉宦秘传的奇功,才强得反常;如今才知,根源不在残缺,而在丰盈。

    她盯着水柔波看了半晌,终是开口:“水姐姐告诉我这些,是想……”

    水柔波不再遮掩:“我提过让他为你疗伤,他不肯……怕人说他趁人之危。”

    “所以我想,若陆仙子肯主动开口……或许就成了。”

    陆梦瑶垂眸,指尖掐进掌心。

    良家女子,怎好张口求人以精元相渡?传出去,岂非坐实贪生畏死、以色换命?

    她静了片刻,抬眼道:“多谢水姐姐好意。此事,我陆梦瑶绝不会做。”

    水柔波叹了口气,没再劝。

    陆梦瑶反倒轻笑一声:“水姐姐倒是大方,连情郎都肯让出来。”

    语气里没有讥讽,倒有几分真心打趣。

    “其实……也不愿。”水柔波低头,指尖轻轻捻着袖角,“天下女子,谁肯把心上人分予旁人?”

    “可既在江湖,便由不得只顾私情。成全他人,护住道义,早成了本能。”

    “呵。”陆梦瑶轻笑一声,眼底浮起一点暖意,“这世道,偏是姐姐这样的人在,才不至太冷硬。”

    “这事,我自会斟酌清楚,姐姐不必挂心。”

    “妹妹好生歇着,我不扰了。”水柔波欠身,转身离去。

    话虽未定下什么,但两人之间那层薄纱似的客气,却悄然散了。

    不再唤“仙子”,改口叫“姐姐”“妹妹”,声气里添了实打实的亲近。

    这时,【须佐号】航速渐缓。

    华亭,已在目力可及之处。

    船停稳后,椋木胜叩门禀报:

    “大人,可以上岸了。”

    “其余人呢?”陆千秋问。

    “都已登岸,各奔东西。”

    “你把船暂泊近岸,听候调用。”

    他眼下多出一艘大船,一时没想好怎么安置,先搁在华亭再说。真要闲置,索性换身皮囊,挂个商旗,跑几趟货也无妨。

    ……

    扬州城外,还是那扇旧城门,还是那套老盘查。

    十来个人,几辆骡车,松松散散排在队尾,等差役验看。

    “扬州果然热闹,光是站在墙根底下,就能听见城里吆喝声不断。”彭毓义左右张望,眼里全是新鲜劲儿。

    “走吧。”陆千秋抬步就进,背脊挺得笔直,“这儿,熟得很。”

    他手指一动,半座城的暗线都能应声而动。

    街上人潮涌动,车马穿行,烟火气扑面而来。几人缓步而行,倒像闲逛归家。

    直到停在自家门前,陆千秋脚步一顿。

    “鹰大哥,你家门上怎么没匾?”

    水柔波伸手抹了把门环,指尖沾灰,“瞧这积尘,怕是许久没人推过了。”

    “没匾?……不知该写什么。”

    “没人在家?不至于。”

    寇仲、子陵年纪尚小,《长生诀》《推磨功》都没练到火候,照理说正该关在院里推石磨、泡豆子、磨豆浆才是。

    他掏出钥匙开门。

    院中空旷,唯有一只硕大螃蟹壳干干净净摆在石阶旁;其余地方荒草没膝,蛛网垂檐。

    果如水柔波所言,久无人迹。

    他皱眉低语:“莫非搬去帮里住了?还是接了差事,出门办事去了?”

    “老弟,不如先去竹花帮问问?”彭毓义插话。

    陆千秋心头微跳,玉玲夫人那张含笑带怯的脸,倏然浮上来。

    今晚,怕是要有一场“缠斗”了。

    “鹰大哥快去吧,别教人悬心。”水柔波也催促,眼里透出几分期待……她早想见见,陆千秋嘴边常挂着的那两个“小老弟”。

    “好!你们稍候,今晚望仙居,我请客!”

    他朗声一笑,抬脚便走,步子又快又稳,直奔竹花帮而去。

    “军……军师?!”

    刚踏进帮口,守门的帮众脸色霎时发青。

    “夫人在哪儿?”陆千秋开口,语气平和。

    几人互望,面露难色。

    一个胆子稍大的凑前半步,声音发紧:“回军师……如今的帮主,是桂帮主。”

    “桂锡良?”陆千秋眼神一沉,寒意顿起,“玉玲夫人呢?”

    “她……”几人喉结滚动,目光躲闪,“前些日子,突然就没了踪影。”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可能!”陆千秋脑中轰然一响,第一个念头便是……她遭了毒手。

    他仰天长啸,声震屋瓦,厉喝如雷:

    “桂锡良!滚出来见我!再不出来,今日这竹花帮,就不用再姓桂了!”

    “谁?!”

    大厅内,桂锡良猛地站起,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一名帮众跌跌撞撞冲进来,腿肚子打颤:“桂帮主……败……败军师回来了,让您……立刻去见他!”

    此时,陆千秋已端坐于帮中主位。

    沈北昌、石龙先后入厅,最后才是桂锡良,脚步迟滞,额角沁汗。

    “败小友……”沈北昌刚开口,忽觉气息一滞……眼前这人虽衣着未变,周身却似有无形重压,沉静中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怔了怔,随即苦笑:“是宗师境了?”

    石龙一瘸一拐上前,叹气:“又伤了。”

    “又?”陆千秋眉峰微蹙。

    “唉,不提也罢。”石龙摆手,却掩不住左肩绷带渗出的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