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只笑了笑，不再往下说，引得满堂人屏息凝神。
那锦袍男子眼也不眨，伸手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啪”地撂在案上。
“现在能说了？”
老头乐呵呵捡起银子，就牙尖咬了一口，听声辨质，确认无误，立马清嗓开腔：
“这位公子爽快，赏了十两真银。”
“老朽不敢藏私，知多少说多少，诸位且听仔细。”
邻座食客见他嘴滑手快、见钱眼开，忍不住嗤笑：
“钱到手了，还吊着嗓子干啥？”
“当心公子翻脸，真把你舌头剪了。”
“往后想说，也没那本事了。”
老头讪讪一笑，急忙敲响竹板，唱道：
“竹板一打，闲话少讲。”
“单表五岳剑派大会，为何人山人海？”
“只因左掌门亮出一张图，绘着朱果产地……”
……
“大师兄？”
饭店角落，陆千秋独自斟酒。
话音未落，心头忽地一跳……记忆如裂冰乍开，浮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穿锦袍的男子，正是他从未见过、却早有耳闻的大师兄……「假仁假义」令狐兄。
他坐着不动，酒一杯接一杯，不知是闷，还是倦。
换作旁人，陆千秋或许会搭两句话，探探底细，寻点门路。
可眼前这人，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累。
若真存半分念旧之心，岳不群一家何至于尸骨难全？
每每想到此处，陆千秋只觉此人面目生厌，罪无可恕。
偏是世事难料：越不想沾，越躲不开。
只见令狐冲摇晃起身，提着酒壶踉跄而至，“咚”一声坐到陆千秋身侧，酒气扑面：
“小兄弟，我坐这儿，陪你喝一盅，行不行？”
“哦？”陆千秋本欲冷脸不理，却被他语气里的笃定勾起一丝疑心：
“这店里人不少，你偏挑我这一桌？莫非别人不够格？”
令狐冲一怔，随即举壶指向他，嘴角扬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句话，就把在场英雄全推到了你对面。”
“高手，真是高手。”
陆千秋轻笑，拇指朝他一翘：
“阁下也不含糊……同样一句话，把我架到了满堂豪杰的反面。”
“佩服。”
“哐！”两杯相撞，令狐冲仰头大笑，酒液溅上衣襟：
“既都是‘对面人’，岂不该干一杯？”
陆千秋没推，一口饮尽。
谁都没报名字。谁也没问对方是谁。
酒在杯里，话在喉间，两人静默对坐，像在等对方先松口。
第九杯将尽时，令狐冲终于按捺不住：
“你不是问我，为何独找你喝酒？”
陆千秋点头：“正等着听。”
“很简单。”令狐冲晃了晃酒壶，“说书人刚吐出‘朱果’二字，满屋人眼里都亮了光。”
“连那边两个和尚，手指都悄悄掐紧了佛珠。”
“只有你……只喝酒，只看我，对朱果半个字不问。”
陆千秋指节微顿。
没想到此人眼力如此之利，不动声色就把自己看了个透。
幸而方才心绪平稳，未曾动杀意……否则此刻，怕已不是拼酒，而是拼命。
“呵……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盯上你的？”
令狐冲眯着眼，笑意里带点懒散的锋利。
陆千秋不答反问：“若我没猜错，阁下已凝成剑心。”
“而我身上剑意未敛，彼此牵引，才入了你的眼，对不对？”
令狐冲瞳孔一缩，酒意似退了三分。
他没料到对方一眼拆穿根底，反倒抬手拍了两下：“不错，正是剑心所感。”
陆千秋垂眸啜酒，声音平淡：
“身怀剑心还能醉倒，心里必有块垒。”
“我猜，是做了什么自己过不去的事。”
“亏心事？”令狐冲眉峰一压，声音沉下去，“我令狐冲行走江湖，俯仰无愧。”
“怎会做那等事？”
陆千秋低笑一声：“既然没做过，又何必急着辩？”
“你……”令狐冲语塞，顿了顿，才道，“我只是……想起师父、师娘、小师妹，还有小师弟。”
“噢。”陆千秋拖长调子，话没说完，余光却猛地钉住门口一道身影。
他搁下酒杯，起身欲走。
令狐冲却忽然伸手扣住他腕子，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酒还没喝完，走什么？”
“又不是永别，改日再续。”陆千秋冷笑，真元微震，腕子一旋，令狐冲五指登时弹开。
他转身便走，脚步未停。
身后，令狐冲呼吸一滞，后背沁出冷汗。
他刚将【吸星大法】练至火候，体内真气浑厚，纵未臻化境，也绝非寻常高手可撼。
放眼同辈，能轻易震开他手指的……屈指可数。
……
“怪了，方才分明瞥见陆姑娘的身影。”
“人呢？一眨眼就没了？”
陆千秋嘴角微撇。若不是被令狐冲拖住那片刻，兴许早撞见陆梦瑶，顺道摸清眼下各派动静。
酒楼是不回了。这会儿他心里清楚，令狐冲比预想中更难缠。真动起手来，他未必吃亏，可一旦惊动【日月神教】，麻烦就大了。
“小林子，你最近怎么蔫头耷脑的？”
他正沿街缓步，琢磨着寻个茶肆歇脚，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清亮嗓音。
抬眼一望，果然是岳灵珊……华山派那位嘴快心直的小师姐。
“嘿，踏破铁鞋无觅处。”
“倒在这儿撞上了。”
陆千秋心头一热。此行本为寻宁中则，好师娘没见着，先遇着这位师姐。既然陆梦瑶踪影全无，不如先陪她走一遭。
“师姐，我正琢磨新剑路，哪算无精打采。”
林平之忙应声，语气紧绷。怕她嘴上没把门，回头在师父面前乱讲。
“哼，那你说说，我刚讲了什么？”
岳灵珊双手叉腰，眉梢一挑，半点不松口。
林平之皱眉回想，额角沁出细汗，半晌才脱口而出：“您说……想去【镰鼬阁】瞧瞧拍卖会？”
“算你记性没喂狗。”她颔首，语气稍缓，“走，这就去。”
“听说来了几样稀罕物，还有助益内力的丹药。”
林平之眉头一跳：“师姐，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岳灵珊当即板起脸：“习武之人，张口闭口就是钱？”
“银子堆成山，手上没分量，照样被人踹出门。”
林平之喉结一滚，没接话。心里明白：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掏钱的还是自己。
……姓岳的一家，真当他是活钱袋子。
岳灵珊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压低声音：“好师弟，师姐这是为你铺路。”
“钱放着发霉，不如换真本事。”
林平之耸肩。惹不起，躲不起，只能应下：“师姐吩咐，我照办。拍卖会上您点哪件，我买哪件。”
“镖局刚结了三趟大单，够咱俩挥霍到下辈子。”
岳灵珊笑着拍他肩膀：“小林子，我就喜欢你这点实诚。”
“回头我在爹面前，保准夸你懂事。”
林平之垂着眼，不知该笑还是叹气。偏巧这时，迎面踱来一个男子，青衫素净，眉目清爽。
“二位请留步。在下成是非，诸位唤我小非非便可。”
“方才听见你们提拍卖会，不知能否同行开开眼界？”
岳灵珊目光一凛，上下扫他几眼：“你这打扮，不像正经宗门出身。”
“莫非也是来凑五岳剑派大会的热闹？”
陆千秋拱手，笑意温和：“纯属看个新鲜。”
林平之侧身让开半步，主动接话：“【镰鼬阁】就在前头拐角，兄台若不嫌弃，一道去便是。”
陆千秋朝他略一抱拳，余光掠过岳灵珊：“这位公子爽利，比某些人通透多了。”
岳灵珊柳眉一竖：“喂……谁是‘某些人’？”
“谁应声，谁就是。”他笑，眼底带三分揶揄。
“师姐，再磨蹭，门都要关了。”林平之赶紧插话，语气恳切，“咱们先进去再说。”
岳灵珊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裙裾一扬，径直朝【镰鼬阁】去了。
“兄台请。”林平之朝陆千秋点头，“我师姐性子急，别往心里去。”
“好说。”陆千秋应着，跟上两人脚步。
【镰鼬阁】盘踞【嵩阳城】多年，专营奇货。这次拍卖会，光是从北境运来的异宝就装满三辆马车。
陆千秋递上一百两银票，领了块铜牌，引二人上了二楼雅间。
“啧，这买卖做得真敞亮。”岳灵珊指尖敲着扶手，“进门要钱，坐个椅子还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