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郡良家子，三代羽林郎。
不是良家不入选，一入羽林天下知。
作为北衙六卫、天子亲军之一，向来不设大将军一职，最高统帅从始至终，只有那位端坐龙椅的大宸皇帝。
陈谦也没料到，负责演后半场的会是他们。
但细想想，亦有几分道理，曾经卫长风麾下不可一世的三万焚烬旅，终是没逃过羽林军的绞杀。
陈谦此刻，被两名披甲士卒用横刀压跪于地，泪流满面，右手拼命往前够，似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好了…”
一面容白净的老者出现在陈谦身后，制止了两名羽林军士卒。
脱离险境，一股股极端的情绪涌上陈谦心头，欺瞒豹略卫时的紧张，解下铁链时的恐惧，打开牢门时的惊慌…
让他鬓角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陈谦抚了抚胸口，站起身，拍拍衣袍道：“最后那句…是不是多余了？”
老者点头，“陈侯爷既然已经跟卫长风表态，暗示其自己不愿见天下再起狼烟，又叫他跑…”
“也无妨，毕竟陈侯爷前面提过，会在战场上亲自擒下他，英雄惜英雄嘛。”
这都听见了？
陈谦转身，老者他认识，就是昨夜领他去万春殿的内侍省内侍监，大宸近侍宦官之首，正三品衔。
名字读起来温柔婉转，写于纸上却又杀气毕露。
焦蛟。
“能追到么？”陈谦好奇心作祟，小声问了一句。
焦蛟眯着眼，望着前方的烟尘，摩挲着手指道：“那就得看卫长风的本事了，马匹休息了半个时辰，优势在他。”
”陈谦伸了个懒腰，迫不及待道：“我们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焦蛟站着没动，微微躬身道：“天色已晚，陈侯爷要不等几天？”
“无所谓。”陈谦美滋滋道：“那我先回家候着。”
堂堂皇帝，总不能赖账吧？
三次免死机会，假传圣谕，伪造圣旨用了两次，还剩一次，陛下如果不履行诺言，陈谦就拿这个来主动退婚。
焦蛟的腰，弯得更低了些，“陛下的意思是，为了保障后续计划，陈侯爷得去天牢内待着。”
“啥？”陈谦“噔噔”后退几步，“天牢？这群乱世余孽离开后，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独自关押…那不得被憋疯啊？”
进大狱跟被判刑之间，不存在必然联系，他只是怕无聊。
焦蛟笑道：“陛下说了，陈侯爷若不愿，京兆府狱、大理寺狱、御史台狱，陈侯爷可任选其一。”
大理寺和御史台关押的尽是一群犯官，陈谦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遂毫不犹豫选择了京兆府。
…
紫微宫，海池畔别院。
后宫妃嫔鲜有踏足，清静幽深，只皇后会经常过来看看。
这便是贵妃沈清清和安宁公主叶灵汐的居所，至于二皇子叶景骁，都已封王，自然无法在宫内久住。
院中，少年公子持剑挥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手中寒光烁烁，又斩落花瓣朵朵。
叶灵汐和沈清清有过约定，每出宫一次，就得读书或习武三日。
“喝！”
叶灵汐抬手一刺，树干上无端多了道裂痕。
书她是不愿读的，练剑倒能接受。
宫女端来水盆毛巾，叶灵汐擦了擦脸，算上今日，她已经攒了五次出宫机会。
众多皇子公主中，属她活得最潇洒。
叶灵汐将毛巾扔回了盆内，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
床上坐着位女子，并未梳妆打扮，神色略显枯藁，却难掩眉宇间那股英气。
叶灵汐看了旁边药碗一眼，担心道：“阿娘，还是要听御医的话。”
沈清清浅浅一笑，“阿娘的身子，阿娘清楚。”
早年战场上留下的创伤，一直折磨着她，让曾经的江湖仙子，沦落成了这般模样。
沈清清蹙眉，嫌弃道：“一股子汗味。”
叶灵汐拽着衣领嗅了嗅，“还好…吧…”
她也不确定。
沈清清拉着叶灵汐的袖口，笑问道：“你阿姐的亲事定下了，你的呢？你父皇可有安排？”
叶景骁身为皇子，很多事情她不能过多干预，但对最像自己的女儿，她几乎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叶灵汐想起那混蛋，咬著嘴唇，闷闷道：“不好说。”
“听阿娘的，别找那些侠客，吃了上顿没下顿…”沈清清拍了拍闺女的手背，“浪迹江湖，听着潇洒，实则大半时间在钻野林子，蛇虫鼠蚁，你能受得了？”
闺女可以选择自己心仪的夫婿，这是皇帝应承了的。
“陛下到。”
二人交谈之际，内侍尖锐的嗓音传入了房内。
沈清清一凛，“汐儿，快扶阿娘接驾。”
“清儿身子不便，无需多礼。”叶衍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了沈清清的肩膀，柔声道：“养伤要紧。”
叶灵汐行了个简易的叉手礼，道：“见过父皇。”
叶衍虚抬手掌，“刚刚和你阿娘聊什么呢？”
叶灵汐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沈清清则掩嘴打趣道：“谈起了汐儿的婚事…”
叶衍听罢，“要让清儿伤心了，那位虽不是什么江湖侠客，却也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偶尔还得靠汐儿接济。”
“陈…谦…”沈清清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某人，“他不是要娶灵玥么？”
名声太差了，近些年安分守己，大概是因为穷…
“旁人在朕面前，恨不得展露一身才学，生怕朕小瞧了他。”叶衍坐上了床沿，揽著沈清清道：“而那小子，只希望把自己埋起来，永远不要被朕发现，朕怀疑，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在伪装。”
叶衍叹了口气，“乱世朝局不稳，陈谦父母早亡，朕又不在京城…那孩子只能自己想办法自保。”
“不过…”沈清清心中的忧虑，消散了大半，但仍是揪心道：“两位公主嫁给一人，古之未有…三省、礼部、御史台、宗正寺那边…”
“朕也头疼呢。”叶衍扶额道。
“父皇、阿娘…那个…我去找阿姐玩儿…”叶灵汐听不下去了，看来有些事，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