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裴氏,曾先后出过七位宰相,以经学传家,大宸文官之首,尚书省左仆射,亦是裴氏子弟。
大堂内,烛火昏暗。
老者端坐主位,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恪儿,可知为父为何寻你?”
年轻人作揖道:“是因为孩儿今日去了‘一出好戏’,惹得父亲不快?”
老者名叫裴文暲,乃当代裴氏家主。
“再想想。”
裴元恪踌躇片刻,“孩儿委实不知。”
裴文暲开口,“知己知彼…那戏文里的诗词,为父也佩服得紧,你去上一趟,好过在家中闷头苦读,为父不怪你。”
裴元恪一喜,“谢…”
裴文暲抢先道:“但你不该去的。”
“这…”裴元恪皱了皱眉,“恕孩儿愚钝,恳请父亲解惑。”
“诗是好诗,词是好词…”裴文暲端起茶盏,又放下,“可游园会在即,你提前去了‘一出好戏’,在外人眼中,裴氏便已经输给了陈氏。”
一个仅仅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次门”…
裴文暲不是不许长子去,只是时间不对。
等游园会结束,送了拜帖再登门,就成了两家的学问探讨,而非现在的“偷师”。
裴文暲悠悠道:“陈氏,仅家主陈谦一人,却不容小觑,那孩子得陛下看重,陈氏用不了两三代便能兴旺发达,枝繁叶茂。”
“但陈谦不是不能参加游园会吗?”裴元恪说出了自己听来的消息。
“对手…未必得站在台上。”裴文暲略感失望,“陈谦挂著昭武校尉散衔,转为职事官,很难么?”
“不难的…”他自问自答,“靠文采取胜的翰林学士,你不用想了,然中书门下两省的补阙拾遗,你务必争取到其一。”
“是。”裴元恪弯腰拱手。
裴文暲又道:“算上此次,你已经输给了陈谦两回。”
“孩儿…”裴元恪欲言又止。
再傻,也是自己儿子…裴文暲压下心头的不满,“我裴氏不与望族之外通婚,可皇室传承了近三百年,又坐拥中原,跟叶氏结为亲家,也不会辱没我裴氏一族。”
“为父本打算等你在游园会上斩获头筹,便向陛下提亲,可惜晚了一步…”
裴元恪不服气,梗著脖子道:“孩儿靠自己…”
“靠自己?”裴文暲终是没了好脸色,“你信不信,陈谦一旦娶了公主,立马会晋升为中书舍人,你一个小小的七品补阙,八品拾遗,拿什么跟人家斗?”
“二叔乃当朝宰辅…”
“他…”裴文暲叹了口气,“当初我将德辉扫地出门,他不记恨我裴氏就不错了。纵使德辉念著往日亲情,愿意相助,最多也只能扶你登上五品。”
聊起裴文昭,裴文暲五味杂陈。
乱世纷争,和裴氏有什么关系,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行投效又不迟。
可裴文昭不听劝,非得出山,裴文暲只好将其从族谱上抹去。
“五品是陈谦的起点,等你慢悠悠地升迁,他早就已经当上了一寺主官,又或者散骑常侍,甚至可能是门下侍郎,你还是得看人家的脸色。”
裴文暲感慨道:“军侯走清流,文武兼修,羡煞旁人啊。”
裴氏除了裴文昭外,必须得有人占据高位。
去年,朝廷尚未更改年号,陛下便顶着多方压力,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秋闱,科举选士已成定局,世家必将因此受到冲击。
朝廷的游园会,不知还能举办几次。
机会难得,儿子却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裴文暲焉能不急?
世家的优势在于影响力根深蒂固,恰逢新朝初立,皇帝需要他们来维持秩序,提供赋税。
而劣势同样明显,陛下雄才大略,定无法容忍门阀复兴,扶持寒门庶族,才符合朝廷的利益,办官学推科举便是证据之一。
整个过程,最多十年。
这十年之内,裴氏若无法稳住地位…世家一说,将逐渐名存实亡。
此次,陛下想必会拉拢一部分望族,再打压另外几家,试图从内部分化他们。
裴文暲不愿裴氏沦为被打压的那几家之一。
“父亲是要孩儿,赢过不在场的陈谦?”裴元恪试探性问道。
“嗯…”裴文暲嘴角微微上扬,“咱们扬长避短,舍了诗文,专攻策论经义,未必得赢他,起码得证明给众人看,你也不差。”
裴元恪兴奋道:“孩儿受教,等入了官场,再跟陈谦一较高下。”
笨!笨得出奇!裴文暲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为父何时让你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叶陈两氏交好,得罪陈谦,跟得罪陛下有什么两样?
除非陈谦脑子抽风,参与进了皇位之争,而他支持的那位皇子,最后又输了,否则裴氏不宜跟其结怨。
即便如此,也得等上几十年。
他裴文暲自小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熟读各类典籍,怎么就生出个这般不开窍的儿子来?
“为父是要你摸著陈谦过河,你既不输陈谦,那他无论身居何职,亦能从侧面证明你可担当大任。”
“届时,等陛下缺人了,自然会想到你,这比稳步升迁要快上不少。”
话非得说到这种地步吗?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裴元恪拱手道。
裴文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忽然一捏,“有件事,你得注意。”
陛下为了打破旧士族对朝堂和文化的垄断,也为了提升“新贵”们的地位,保不准会促成联姻一事。
以新破旧,再用官学科举覆灭“新旧”联盟,步步为营…
别家他不管,但裴氏,能守住“不通婚”的老规矩多少年,就得守多少年。
最好是别家都坏了规矩,而裴氏依旧死死抱着那本“老黄历”。
子女独贵,比世家之名,更为难得。
“戏你也听了,不要只学其中诗词…”裴文暲郑重道:“更要学学陈谦的坐怀不乱,美色当前,我等读书人应恪守本心,不被其迷惑,大丈夫何患无妻?”
“陈谦接圣旨时的表现,为父听闻后大吃一惊,实乃我辈之楷模,他是在跟陛下说:您想嫁闺女,我还不乐意娶呢。”
“陈氏已具备世家之风,你切莫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