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衍脚尖轻点地面,“朕…是不是太过放纵你们秘镜院了?尔等享监察天下之权,竟同朕说,没跟上卫长风?”
他身旁跪着位中年男子,后背官袍颜色尤深。
“臣死罪,卫长风等人入了折东道后,分成九路,臣手下暗探,日夜追寻…”
“朕不想听理由。”叶衍沉声道:“不论是你们开小差,或是卫长风有人接应,结局…是不是丢了?”
“是…”中年男子额头触地,颤巍巍道:“其中七路人马,仍在秘镜院的掌控之中,剩下两路…”
“若非唐令瑜入了承平,你打算瞒朕多久?”叶衍目光一凝。
“臣不敢!”
“不敢…你也做了。”叶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跟随朕南征北讨十数年,忠诚朕自不会怀疑…”
“谢陛下。”中年男子急切道。
“不过…能力…”叶衍顿了顿,“朕可以给你机会,但那帮乱世余孽,会不会给大宸机会呢?一旦狼烟再起,天下又得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他摆摆手,“自己去领罚,如若再犯,你也不用来跪着了,自裁吧,给咱们君臣之间,相互留下一点体面。”
“臣…领命!”中年男子退了出去。
中书令谢玄英拱手道:“卫长风狡诈多谋,进入大城,借百姓躲避搜寻,却也不难。
“朕知晓。”叶衍摇头道:“可不该遗漏两路,他卫长风只有一个人…说到底,是中原稳定后,秘镜院松懈了,理应敲打。”
“那七路人马,不会回去老巢,再想揪出五国皇室,得靠咱们的陈侯爷。”
殿内气氛松快了少许,左仆射裴文昭接话道:“那确实该敲打,万一再把陈侯爷也丢了,朝廷损失可就大了。”
陈谦的用心,他们都能感受到,为了推广算学,连数字表达都给改了,如此殚精竭虑,证明对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远。
“丢不了。”叶衍回到主位坐下,笑道:“朕会将绣衣使和潜鳞尉全部撒出去,护他周全。”
“陛下…”侍中陆清源担忧道:“那您身边…”
“无妨,还有内侍省。”叶衍平静道:“真敢行刺杀之事,朕反倒省心了,就怕他们没那个胆量。”
…
陈谦将唐令瑜安置妥当,打开房门,前往正厅,伸了个懒腰道:“见过诸位叔伯,小侄才睡下。”
章驰一把搂过陈谦的肩膀,道:“我儿回家,问他今日学了什么,他在纸上鬼画符似的写了一堆,老夫看不懂,但感觉很有文化。”
“九九歌…”慕容烈无奈道:“陈侯爷只不过是换了书写方式,老夫能多问一句,为何非得如此吗?”
“我喜欢…”陈谦胡扯道。
解释起来不麻烦,但这群人里,一半不必多言,另一半则对牛弹琴,他懒得开口了,反正日后自见成效。
陈谦转身回房,拿出教案,“劳烦诸位中的谁,去安善坊找人印个几十册,算作课本。”
“陈侯爷都能自己写书了?”萧定邦郑重道:“如此重要的东西,岂能交给普通百姓去加印?”
“没关系,不信诸位自己先查阅一番,看看能否读懂。”陈谦撇嘴道:“安善坊制作书签,用的都是活字印刷,萧公找他们,价格会便宜不少。”
都是老街坊,有好处陈谦自然先照顾自己人。
“活字印刷”没掀起太大波澜,文臣武将围在了一起,开始研究那本教案。
不识货…陈谦暗自道。
“左一撇,右一捺,上头分叉,此乃何物?”有文官问道。
“还有这根树杈子…和小板凳?”
“诶?这‘十’表并?‘一’表减?两根横线是‘得’的意思?所以,两个叉,并上某个数,得树杈;还有三个叉,减某个数,得树杈,二者联立,是为方程术?”
“不是一个个号称学富五车吗?”耿克敌嘲笑道:“怎么都是疑问口气?”
“你会?”户部尚书周守没好气道:“老夫起码能推导出一些,你呢?”
“老夫不用会,军中自有录事参军解答。”耿克敌挑挑眉,“敬之兄啊,你可别退得太早,等我儿入了户部,让他教你。”
一口恶气,终得舒展。
平时聆听陛下训言,文官总爱看武将笑话,现在蔫了吧?一个十七岁孩子写的东西都琢磨不明白,还敢说自己饱读诗书?
“六部九寺,最好也选些年轻官员去国子监上上课,别将来弄出欺上瞒下的事情,小侄不好向陛下交代。”陈谦谨慎道。
“谢陈侯爷提醒。”周守点头。
大宸的数学,以算筹计算为主,哪怕它是这一历史时期,高度智慧的结晶和先进生产力的现实体现,但陈谦毕竟来自二十一世纪,知晓这套体系,迟早会被之后的珠算,以及更后面的符号代数所取代。
抽象的数学理论,用算筹实在不好表达。
萧定邦推开众人,将教案塞入怀中,“加印之事,交于老夫。”
陈谦拱手拜谢。
耿克敌美滋滋道:“老夫也不知陈侯爷喜欢什么,这束修…”
他打开一个箱子,豪气道:“都是老夫这些年的斩获,金银居多,还有一些珠宝,陈侯爷莫要嫌老夫俗气。”
“怎么会呢?”陈谦喜上眉梢,咧嘴道:“我可太俗了!”
耿克敌压低声音,“那群文官,送的是肉干…才十条,抠了吧搜的。以后拙儿…陈先生多费费心。”
“好说好说…”陈谦眨眨眼。
工部尚书顾仲平清了清嗓子,“陈先生,你门下,除了高官的子侄外,亦有百姓之子,你打算收他们多少束修?”
“穷鬼心疼穷鬼。”陈谦答得委婉。
“好…”顾仲平掏出一叠银票,“恳请陈先生收下,变卖金银珠宝,旁人还以为侯府落败了,银票更为妥当。”
简直说到陈谦心坎里去了,这学生家长,太会换位思考了,不愧是当官的,懂他之所急。
当初就该换个人的儿子揍。
不过陈谦也不会道歉,双方你来我往,已然扯平,若道了歉,反而表示依旧不满。
京兆府县尉见谈话声弱了下来,插嘴道:“陈侯爷,若是府上无事,我等就离去了。”
不等陈谦搭话,武将们便齐齐吼道:
“什么,敢来陈侯爷府上撒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陈先生放心,老夫非得把那贼子揪出来不可!”
“不不不…”陈谦大急,“诶诶诶,内院不能去嘿!”
“我等都是长辈,陈侯爷又未曾婚娶,怕什么?”纪平川一马当先。
一群人乌泱泱涌进了陈谦的卧房,有个手欠的,一把掀开了被褥…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陈谦一个滑跪,趴上床沿,张开双臂挡住众人视线,厉声呵斥道:“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