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关掉闹铃,手机又震动一下,迷迷糊糊睁了眼,是微信转账。陈总的两万八千块,附了一句:“玉尘道长,今早工地所有机器全部正常启动,之前打不着火的那台挖掘机一把就着了。几个之前晕倒的工人昨晚回来试工,在坑底待了一晚上啥事没有。这是卦金,您务必收下。”
我眯着眼看了三秒,倒也是哼笑出声,昨天临走时并没有叫过他复工,而这人倒是急不可耐的去让工人留了一晚,说他傻他还知道去通过这种方式验证,说他聪明他又能被哪张大师骗个八万,也是人才,摇摇头落指点了收款。
快三万块钱,加上之前小刘那八千,李婶后来送来的两千,卡里的数字终于好看了一点。我靠在床头,把手机里的记账本翻出来算了算除去三个月的房租,楼下老板赊欠的烟钱,上次回山上道观找师兄拿符的时候顺路顺的五百块过路费,还完这些,还剩一万出头,够了。至少这个月不用再吃泡面加蛋还要犹豫加不加蛋。
我给陈总回了条消息:收到了。一会7:00过去处理一下。你让工人把基坑东南角清出来,准备五谷和泰山石、桌子、一盆清水,还有石头上不要刻字。
陈总秒回:已经备好了!道长您几点到?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自己打车。
陈总:那怎么行,上次您打车花了不少吧,这次一定让我派车接您。
:陈总,我说不用就不用,你让人在工地等着就行。
他没再坚持,大概已经摸清了我的脾气,觉得这人什么都能商量,唯独坐别人的车这事没商量。其实不是摆谱,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用跟司机客套,不用在车上想话题,想抽烟就抽烟想闭眼就闭眼。
洗漱完,换了那件师父穿了多年后来渡授给我的蓝袍,也在书包里塞了身便衣,做完法事便也不用再穿着道袍,毕竟谁家好人没事穿件道袍在街上晃悠,像那个显眼包,将所有收拾好,打开背包侧袋拿东西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块红布裹着的骨头,一股温度传来。我的眉头微微皱起,人世间的热和来自于六道轮回的热气是两码事,今天外面才二十度出头,屋里凉飕飕的。那块布摸上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我把红布打开查看,骨头还是那块骨头,断面焦黑,背面弧形刻痕清晰,什么都没变,但我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我把骨头重新裹好,塞进背包最底层,动作突然一顿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上,不想带着它去工地,也不想让它离我太近。就让它待在桌子正中间,哪儿也不去最好。
收拾好一切,出门前给顾韵发了条消息:今天去工地收尾。
她没秒回,应该在睡觉,这几天她老做关于我的梦,睡眠质量估计好不到哪去,想止于此摇摇头,摸根烟点燃,关门出门。
打车到工地。
陈总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上次那个戴安全帽的工头,还有两个项目经理,只见这次人身旁多了一个穿着衬衫、西裤,大肚便便的男人,抬眼打量瞬间,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便笑眯眯着递来一名片,赵亦明,我接过看眼,他刚想说话一声热情的招呼便打断了他。
只见陈总热切迎上来“道长!您看,所有机器都正常了。东南角那台挖掘机昨天还打不着火,今早师傅一拧钥匙就着了,跟新的一样。那几个之前晕倒的工人今天全回来上班了,在坑底待了一上午啥事没有”
“正常,祭祀坑里的精气送走了,煞气就散了。机器打不着火是因为阴气干扰电路,人晕倒是因为吸多了阴气。阴气散了,什么都好了。”
陈总连连点头,旁边的工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没敢说话。
“我今天来是补锁。祭祀坑里的祭品送走了,但坑不能空着。空了会招别的东西来住。古代的祭祀坑底部都有一块镇石,你们打桩把原来的镇石打碎了,得换一块新的。”
陈总赶紧让人把泰山石拿过来,我伸手接过,泰山石掂在手里分量很足,石质细密,是正经的泰山石,市面上很多泰山石是假的,用普通石头染了色冒充,卖着9988的价格,但真正的泰山石只要握在手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沉、凉、稳,像是握着一座山,我点点头“行。这块可以。”
我抱着泰山石走下基坑。坑底的工人已经按我说的把东南角清理出来了,之前挖出骨头的那个位置露着新鲜的土面,旁边的坑壁上还能看到深灰色的土层。我把泰山石放在坑边,先在坑底走了一圈。
脚底板的涌泉穴没有跳,昨天站在这的时候脚底板跳得跟踩了心脏似的,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阴气散了,地气通了这坑就活了。
走到东南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昨天在这里挖出来的那块骨头,背面刻着弧形符号,当时没想通它刻的是什么,现在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涌上脑海,如果不是符号,是一张地图上的一小段,那么弧形就不是随便刻的,而是河流的形状。如果那块骨头上的刻痕是河,那工地底下的祭祀坑就不只是商代人祭天用的,它可能和河有关。商代人在这建祭祀坑,一定不是随便选的,而他们看中了这块地的某种东西。
“道长?可以开始了吗?”陈总站在坑边喊着。
“嗯。”我把脑子里的念头暂时搁下。不管这祭祀坑和河又或者准确点来说和通天河有什么关系,目前的任务是先把锁补上。
我把装五谷的袋子打开,按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中土的五行方位铺在坑底。然后从背包里先拿出一张黄纸,和朱砂柄、毛笔搁置在坑内一早喊陈总布置的桌上,在清水内净了手,拿起一侧毛笔沾染朱砂墨,凝神目落黄纸落笔,指动肘带落画符箓、口吟‘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护法神王,保卫诵经。皈依大道,元亨利贞’三遍刚好置于符尾停笔搁置,抬掌合礼叩了三首,这土地神为司鬼可解鬼祟可渡鬼厄,在这祭祀土地上倘若留有阴魂可一并处理,算是对得起陈总这2万8,将符箓折角搁置在那西南方。
又从包内拿出一张丹书咒符,抬掌伸指结寅卯印,念咒,不是安土咒,而是青华诰。师父说,祭祀坑里埋的不是亡魂,是祭品,祭品不需要超度,需要的是回归天地。而青华诰是沟通天地的咒,用它来送祭品,比安土咒更为对症,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地面忽然震了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坑上的人群骚动了一下,两个项目经理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陈总的手攥成了拳头,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的一个带着帽子穿着汗衫的老人转身离开。
念至尾句,我提起脚跺落地面沉气,丹田发音“敕令!”二字,倏然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钻入耳朵,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叹息,那个叹息声穿过三千年的时光,从地底下传来。我低头看了眼铺在地上的两张黄符,符纸中央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鲜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淡粉,猛然引火自燃,最后落为灰烬。
符上的朱砂被吃掉了。祭祀坑里的东西,把符文的力量全部吸收进去了。我低头看着那块灰絮,没有说话,只是把泰山石从一旁搬出来,压在五谷阵的正中央,一并把那土地咒符放在泰山石下,然后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均匀地撒在石头周围。
成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深叹口气,脱下道袍漏出里面的褐色短衫,顺手摸出根烟点燃叼嘴里,三下五除二的将带来的东西放入背包背好,朝着坑上走去。
陈总站在坑边往下看,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不敢相信,那赵总站在陈总旁边看直了眼,我爬上坑,赵总猛的迎上来。“道长,我姓赵,赵亦明,我那个项目工地,工人半夜看到的白衣女人,您看能不能……”
“明天上午。”我把他的名片从兜里掏出来,顺手摸了支笔在背面写了个时间,“你工地上不能有别人。你一个人来。”
赵总双手接过名片。“一定一定。报酬方面.....”
“出场8000元,具体的麻不麻烦看了再说。”
这时候陈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几声,然后捂着话筒跟我说:“道长,有个网红想采访您。说是逗音50万粉丝的,听说了工地的事,想做个专题报道……”
我愣了一瞬看着人微微蹙眉,抬手夹烟轻抖“我是道士,不是网红。以后这种事别提我名字。”
陈总连连点头,让电话那头的人别说了。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头端着搪瓷缸子热络地打招呼:“道长走啦?下次啥时候来?”
“没事不来了。”我回了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查看着车怎么还没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工地里的塔吊又开始转动,工人们进进出出,一切恢复了正常。马路对面,那个嗑瓜子的胖大婶今天又站在那儿,看到我出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道长,您还记得我不?我上次在那边——”她指了指小刘家院子的方向“请问您能不能帮我家看看,我家那口子这几年一直腰疼,查了啥毛病都没有……”
我点头淡淡说道“记得,明天下午。你把家里户型图画好,还有生辰八字,我帮你看,卦金看情况”
胖大婶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连声说谢,转身小跑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真正的道人不用宣传,你把事做了,人自然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