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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到底是谁

    连续两天的做法,我舌头现在还在疼,师父以前说过,舌尖血是人的阳气精华,用一次少一次,让我省着点用,我当时说知道了,为了图方便转头就用了个干净,果然不听老人言总会吃亏在眼前。

    简单洗漱躺在床上,出租屋里的床垫是房东留下的,我也懒得换,弹簧硌人,翻个身都能响,脑袋刚沾枕头,意识就沉下去了…

    只见一片工地又是个很大的基坑,四周堆着钢筋和水泥板,天是灰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整个工地安静得像一张照片,突然一个女人出现在眼前,穿着白衣服,长发披肩低着头,看不清脸,我试图抬脚过去,却动不了。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和我对视那瞬吓的我一个哆嗦,她的脸很白,不是正常人的白像是被水泡过很久之后的白浮,面颊臃肿,眼里还流着血水,嘴角下有一颗痣嘴唇张合,我却听不见声音,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只见她伸出手,朝着基坑底下不断点指,忽然一个撕裂狰狞的音节,很短的“Xi”灌入颅内,我猛地抽搐一瞬醒了。

    刚刚的片段还在脑海里浮现,我滚喉吞了吞口水、喘着气,打开灯,床头的闹钟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后背渗出细密薄汗,右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上次起鸡皮疙瘩还是在中元节烧纸那晚。

    三点十八分,凌晨三点到五点是寅时,阴退阳升,交接时刻,这个时间段做的梦要么是有人在托梦,要么是白天心理投射加上身体太过疲惫,我最近是很累,但刚才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晰到我现在闭眼还能看到她左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我晃晃脑袋点了根烟缓神。

    半晌我翻身下床,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在祖师爷神位前点上,青烟袅袅升起,屋里弥漫开檀香的味道,我站在神位前,闭上眼睛,把梦里白衣女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长发、白衣服、血泪、左边嘴角有痣、伸出手指基坑、Xi,缓缓睁开眼拱手作揖拜了三拜“弟子玉尘,今似有亡灵托梦,若有冤屈,弟子愿助,若无,还请祖师爷明示。”

    香烧到一半,中间那根的香灰忽然断了,不是自然断的,是整截香灰齐根脱落,掉在神位前的铜盘里。

    我盯着那截断香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赵总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去你工地。准备好铁锹。两把。

    赵总的工地比陈总那边更偏。

    出租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市区拐进一条两边全是荒地的土路,最后停在一片围挡前面,围挡是新修的,工地大门紧锁

    赵总站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快步上前“道长早啊,按您说的,工地上就我一个人。连门卫都让他在家休息一天。”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工装,脸上的灰比昨天少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没消,嘴角还冒了一圈燎泡,狮鼻宽耳,比陈总更加有福气的面相,只是这状态却是更差。“那个坑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白衣女人站的地方我让工人用警戒线围起来了,谁都不让靠近。”

    我跟在他后面往里走,工地的布局和陈总那边差不多,中间一个巨大的基坑,四周堆着钢筋和水泥板,基坑边缘的土是翻出来的新土,颜色比周围的深。走到基坑边上,赵总指了指正对面的位置“就是那儿,那个警戒线圈起来的地方,两个工人都是在同一个位置看到的,另外一个是在那个画圈的位置,他们半夜换班的时候,说基坑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头发,低着头。第一个看到的工人吓得跑回了宿舍,第二个隔了三天又看到一次,第三个还是上周,三个人描述的画面一模一样都说哪白衣女人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有个工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光照过去人就不见了,关了手电她又出现。”说着他拿出根华子递来。

    我听着人描述蹙眉,颅内不觉浮现凌晨的梦,顺手接过叼嘴里点燃。“那个女人有没有看到那几个工人,或者说有没有阴阳互动?”

    赵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了,第三个工人说,他喊了一声谁,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他,然后指着他,吓的他转头就跑。”

    指他?…梦中的场景那女子分明指着地下,而这儿却是指着他,我深吸口烟,抬眼看眼赵总分区所圈出来的位置,环顾四周抬掌落指掐算,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拨了一下,Xi…Xi…西!我狠嘬一口烟,抬眼看着人问到:““基坑西边有没有被回填过的地方?”

    赵总想了想,猛的一拍大腿。“有!西边是原来的取土点,后来回填了。表面看着和别的地方一样,但下面的土是松的。不过道长,您怎么知道是西边”

    “算的,让人拿两把铁锹来。”

    他显的有些兴奋,转身跑去工棚,翻出两把铁锹,一把给我,一把自己握着。

    我走到基坑西边,那片地和周围的土面确实没有区别,但脚踩上去的感觉不对,硬中带软,是回填过的触感,突然脚底板的涌泉穴又开始跳了,一股强烈的怨气,从地底下往上顶,果然…

    “挖!”

    我和赵总开始挖,铁锹铲下去,表层土很松,确实是被翻过的,挖到大概两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声音发闷,不是石头,是金属,显然他也感觉到了,我们加快手速,把周围的土清理掉。

    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表面沾满了湿泥和草根,铁盒的侧面有一个小孔,用铅封死了,铅封上刻着一个符号:太阳。和陈总工地那块祭祀碑上的太阳符号一模一样。

    赵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用铁锹的尖端撬开铅封,铅封脱落,铁盒盖子应声弹开。铁盒里没有金银,没有古董,只有一把头发,干枯黑发,很长,用一根褪色的红线扎着,盘成一个小小的圆髻,安静地躺在盒底。

    头发旁边放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打开来,岁月的侵蚀让纸张看起来有些破碎,是一道符,但这符文是反写的,每一个笔画都是左右颠倒的,我皱眉查看着,半晌大惊,这分明是阴山法笈的拘灵咒,谁他妈这么阴损。

    显然是有人把这道符和头发一起封在铁盒里,埋在基坑底下,用铅封封死,等于把这个人的魂魄钉在了这块地底下,而且这女人八字命格必然特殊,要么纯阴之命,要么阳格阴命,这种命格的人最容易被拿来打生机。

    人死了,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基坑施工,土地被意外挖开,其它几个方位的定魂钉松动,阴煞外泄,她开始在夜里出现,她不是在吓人,是在求救。

    “这到底是谁的头发?”赵总看着眼前格外诡异的一幕,声音有点抖。

    我把铁盒重新封好,站起来把铁锹还给他。“你们施工前有没有看过这块地的历史?”

    “看了,以前是荒地,最早是个坟场,但都是民国时期的坟,迁葬手续都办完了的”

    “你们的胆子算是大,坟地施工价格便宜是吧。办完了不代表干净了,坟场上的锁魂咒,说明当年有人不想让她走,故意留在这里”我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和一张黄符。“去弄一盆清水,干净的,别用工地上的自来水。”

    赵总端着一盆清水回来,放在铁盒旁边。我把三炷香点燃插在土里,黄符在指尖翻了一圈放入水中,抬掌结印,念超度咒,超度不需要太大的排场,也不一定非要法器,你有功力,三炷香就够了。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盆里的水开始冒气泡,不是沸腾的气泡,是很细密的、从盆底往上冒的那种,气泡冒了大概十秒,停了,水面恢复平静,但水变了,原本是清的,现在是浑的,带着一种极淡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取出湿漉漉的符纸贴在铁盒上的黄符,朱砂落笔的符箓瞬间变黑了。

    抬手擦了擦额间细密薄汗,拿起铁盒递给人

    “这个铁盒,你拿去最近的城隍庙,在城隍爷面前在开符箓把里面的东西烧掉,记住,是城隍庙,不是土地庙,土地不管这种阴魂的事。”

    赵总连连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铁盒用红布裹好,又跑去找了个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

    我收拾好背包刚点燃根烟准备走,这时候,工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三个人,从工地大门外走进来。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壮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夹克,脸上横着一条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是那80年代的黑社会,身后又跟着两个年轻的,一个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歪戴着安全帽,眼神吊儿郎当的。

    赵总看到来人脸色先变了,低声跟我说:“这是施工队的老周。之前在工地上闹鬼的时候他手下跑了七八个工人,工程拖了半个月,他赔了不少钱。这几天一直嚷嚷着要找人算账,说闹鬼的事是有人搞鬼”

    “你就是那个道士?”老周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身材壮得像个牛,站在我跟前把阳光都挡了一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淡然看人一眼“有事?”

    “听说你把老陈的工地搞定了,今天又来这装神弄鬼?”他说装神弄鬼的时候,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同时笑了一声。

    我没理他,故意转头看赵总。“这玩意谁?”

    “谁?你问我是谁?我是赔了十几万的冤大头!这个工地开工三个月,老子的工人跑了一半,都说闹鬼。要我说什么闹鬼,就是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在搞鬼!先吓唬人再来收钱,这招我见多了!”老周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

    我有些烦躁歪头侧开半步眯眸看着人“第一,搞鬼的人不是我。第二,你要是不信,坑边有警戒线,铁盒是赵总亲眼看着我挖出来的。第三…”

    “少他妈扯淡!”老周不依不饶,伸出手就要扒拉过来,嘴里骂着“你师傅教了你什么?教你在这骗钱?教你当神棍?老子看你年纪轻轻找打”

    那两个年轻人在身旁大笑了,赵总的脸色彻底白了冲着就要来拦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老周的眼睛,笑出了声“我跟你讲道理,讲了三轮,第一次,让你知道搞鬼的不是我。第二次让你看证据,第三次让你别骂我师父。”看着老周愣了一下,顺手把包搁置一旁“看来,你他妈是听不懂道理了?”

    话音刚落,老周先动了手,他仗着自身体型直撞过来,我侧身让过半步,扣着他打过来的手臂,借着惯性将他往前一带,脚下顺势一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与此同时,屈肘顶在他肋下三寸,力道透人直灌,不是蛮力,是师父教的贴身靠去,八极拳的底子,形意拳的巧劲,只见老周闷哼一声,顺手朝着人脸就要扇来,懒得和人多余废话,提掌对着人颔猛然抬去,另肘抵肾勾腿,给人仰面摔在身后的土推上,土泥溅了一地,旁边那个夹烟的小弟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安全帽歪戴的那个往后退了两步。

    赵总手里的铁锹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来了,但没敢动,他大概不知道该帮谁。我扫眼几人“别没事儿找事儿,嘴欠就活该那工人跑,在多B一句,我不介意扇你们脸”

    老周坐在哪里,整个人像是被那一下打蒙了,瞪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半天站起来后没吭声,整个人像被放了气一样,过了好一阵抬头看我,眼神不是恨,是困惑,半晌他开口声音不大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我赔了十几万,工人跑了一半,工期拖了半个月,家里老婆天天又催钱。我就是……我就是想找个人出气。”

    “出气找错人了。回去给你的工人发个红包,把你扣他们的加班费补上,你看看他们还跑不跑。”

    老周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是很短很干的一声笑,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又不好意思承认,他捂着被顶过的那根肋骨,指了指我,话是冲着赵总说的:“赵总,你这个道士,是真他妈的不按套路来”

    赵总松了口气,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跟你说过了,道长不一样,你不信。”

    我从背包里掏出烟,颠出三根,一根塞嘴里,一根递给赵总,一根塞进老周嘴里,老周被我塞了个猝不及防,烟差点掉地上

    “这工地魂也超度了,后续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听懂没?”

    “听懂了。”他把烟夹进指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长,你刚才那招,下次能不能别摔这么狠,我好歹管着几十号人”

    “你骂我师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己管着几十号人?”

    “我嘴欠。我嘴欠行了吧。”他抽了口烟,朝我点了点头,扭头赵总彻底靠在了铁锹上,刚准备开口突然看到工地门口一个穿着旧衣服的蹒跚老头突然闪过,我的心尖微颤一瞬。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窗闭眼,右手的指节有点发麻,刚才那一下发力太快,虎口的肌肉还在微微跳动,说不疼那是假的,哪家伙壮的和牛一样,真是他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师父说过,拳脚是最后一张牌,出牌之前要忍三轮,出牌之后要受因果,因果不是老周回来报仇,是我自己心里那道坎,用师父教的功夫打了人,也不知道师父会不会不高兴…

    突然手机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是顾韵打来的语音。

    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今天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她会说梦到了。

    “猜的。你今天微信步数少了很多,坐车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倍。平时你跟人聊完事之后会给我发一堆吐槽,今天一条都没有。你这人,安静的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闯祸。”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你改行当侦探了?”

    “我不用当侦探,我了解你就够了。”

    “那个人先骂的我师父,我忍了三轮。”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居然忍了三轮?”

    “规矩。师父定的。”

    她沉默了片刻“手疼不疼?”

    “不疼。”

    “撒谎。”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虎口,没说话。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摔地上了,站起来后,给他塞了根烟。”

    “你把他打了,还给他发烟?”

    “这叫以德服人。”

    “你这是以武力服人,然后顺便发根烟。”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你在干嘛?”

    “收拾行李。明天去南京。”

    “几点的高铁?”

    “早上八点。”

    “到了跟我说。”

    “好。”她顿了一下,“你今晚早点睡,别再梦到那些东西了。”

    “你呢?”

    “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肌肉已经不跳了,但指节还有点僵硬,她去哪里我没有问为什么,她也没有说,也许有时候不需要知道太多。

    窗外,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染成暗红色,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浮现着,那个穿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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