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会儿正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抽烟,接连一个星期的清净除了钱包,一切都是那么让人舒心,砂锅里的排骨汤还剩最后一碗,被冻在冰箱,望着窗外的夕阳,思索着过两日是不是该回趟道观,师兄这个点应该在准备晚膳了吧。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我微微皱眉看眼,备注:护士长(小刘推)。伸指轻滑接通,还没来得及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冒了出来,她说话语速很快,把事情经过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一遍。
她有个表哥,姓沈,在成都的金鱼区开了家饭店,店面不大,做家常菜,开了七八年,生意一直稳当。但从上个月开始,店里的客流量忽然断崖式下跌。不是慢慢少,是一下子就没了,上个月十五号之前还天天翻台,十六号开始,一整天只有两三桌。
沈老板刚开始以为是菜品出了问题,把厨房班子从头到尾整顿了一遍,换了供应商,换了菜单,亲自盯着每一道出菜流程,但都没用,他又以为是网上的评价被人黑了,花钱找了探店博主来拍视频、充了好评,还是没对,每个进店的客人吃完之后都说味道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说不出来。
最怪的是有个老熟客,吃了七八年的,走到门口又退出去了,跟服务员说你家是不是在装修,一进门胸闷得很。其实店里什么都没改,连墙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山水画都没动过。
沈老板自己也开始不舒服,每天收工之后头疼得厉害,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去医院查,又一切正常。
我听到这里,把烟掐灭,开了口“他隔壁是不是开了一家新店。”
张护士长显然愣了一下,因为电话那头破天荒的安静了几秒“您怎么知道,对!斜对面新开了一家,也是做家常菜的。开了大概一个多月。开业那天沈老板还去随了份礼。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那家新店生意怎么样。”
“爆满,天天排队。”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地址发我。告诉你表哥,明天上午到,让他先把厨房的火关了,灶台上不要放任何东西。出场费8000,不降价行就行,不行也无妨”
“玉尘道长,您放心别说8000,一万都没问题,您是觉得是那家店”
“不是觉得,是规律。一家老店开八年没出过毛病,在新店开业一个月后忽然门可罗雀,每个进来的客人都胸闷头,这不是菜品的问题,是风水的问题。有人在他门口动了手脚。”张护士长连连答应,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到了金鱼区
沈老板的饭店开在一条老街上,两边全是餐饮铺子,面馆、烧烤、火锅、小龙虾,招牌一个比一个大,哪彩带装饰缠得里三层外三层。
唯独沈老板这家《老沈家常菜》夹在中间,门头朴素得有点寒酸,白底红字,灯箱坏了一角没人修,门口冷冷清清,连迎宾的服务员都坐在里面玩手机。
我注意到店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菜叶,边缘发黑,像是放了好几天没人扫。显然沈老板根本没心思管这些了。
视线打量。斜对面那家新店就完全不一样了,门头是新装的又高又宽,甚至看起来比例都些失调,招牌上的《聚福楼》三个字书写劲道,门口摆着两排开业花篮,塑料花在太阳底下明晃晃地反光。
台阶两边各放了一尊石狮子,左边那只踩着绣球,右边那只按着幼狮,脖子上各系一条红绸,绸尾在风里飘飘荡荡。
石狮子旁边还摆了个小水景,一个铜盆,盆底铺着鹅卵石,水从盆中央的小喷嘴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地往外翻。
店门口排着长队,服务员拿着叫号器跑来跑去,和沈老板那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老板站在自家店门口等我,四十来岁,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
我快速打量着他的面相,眼袋很重,唇厚眉宽,额头阔平,眼角微微上扬,是个老实人。“玉尘道长?我表妹说您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您看,就是对面那家。开业那天我还去随了份子,都是一个街上做生意的。结果人家开了业,我就没客人了。我真没往那方面想,都是同行”说着他擦擦手掏出烟盒,递了支烟过来
我抬手接过夹于耳后“是我,沈老板你店里最近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装修摆设、灶台位置?”
“没有,我连墙上那幅画都没挪过。”
“厨房的灶台是朝哪个方向的?”
“坐北朝南。当时请先生看过的,说是财位。”
“先生是你自己请的?”
“不是。当年盘下这个店面的时候,房东帮忙找的,那先生在我们这一片挺有名的,姓胡。”
我眯眸一瞬,把这个姓记下了,没说什么,转身打量斜对面那家新店的门口。
看了大概三分钟,看明白了,冷笑一声“还真是个狠人。对面那家店门口的石狮子,不是普通的摆设,两尊狮子,一公一母,公狮子踩绣球,母狮子按幼狮,这个摆法本身没问题。但这头的朝向,左边那只头朝东南,右边那只头朝西北。交叉视线,而你这店门口正对的位置,刚好被那两只石狮子的交叉视线锁死了,石狮属金,金克木,木主生长。这客源、财路、人气,全被这道金气压住了。”
话落掏出兜里的火机点燃香烟抽口,又指着哪门头说道“他这店方位在你右手边,也就是白虎位,门头招牌比你高、探出墙体比你多,门上挂着的霓虹灯正对你闪,这叫白虎压青龙,他这布局最损的就是明明都在白虎位上,门要开着对,应该是对着西北方,明明是在你斜对面,他偏要做个绝户局,把大门做的比你家宽一倍,且完全正对这叫血盆照镜,正常的门的尺寸相对,毫无问题,但它这门,比你这店门高、宽至少半米以上,视觉上像张大嘴要吞掉你家”
沈老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我走到他店门口蹲下,摸了摸门槛旁边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但有一小块区域的触感不对,细滑,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烟叼在嘴里熏着眼睛微眯“沈老板,你闻闻这里。”
沈老板蹲下来闻了闻,抬头看我,满脸茫然。“没什么味道啊。”
“是碱。有人在你店门口泼过碱水。碱水属水,正克你灶台的火。厨房灶台是你整个店的火位,火被水克死,火不生土,土不生金,财路全断。”
“谁干的?!我尼玛的牲口!”沈老板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我没回答,站起来沿着两家店之间的街道走了一趟,问了沈老板的八字,从沈老板店门口走到聚福楼门口,又从聚福楼门口走回来。
来回三遍,边看边在心里画盘,沈老板跟在后面不敢说话,只时不时掏手机看我背影,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拍张照,但他最后没拍,大概觉得对着一个道士拍照不太礼貌。
走完之后,我停在了聚福楼右侧那尊石狮子前面。“沈老板,聚福楼开店之前,这条街上有没有比你更早生意变差的铺子?”
沈老板想了想“有一家面馆,就开在我隔壁。上半年还做得好好的,暑假的时候忽然没人了,老板把店转了,就是聚福楼盘的。”
“那条街上的铺子从上往下数,第三家的位置最旺,正好是你这个店。谁占了你的位,谁就能接你的财。聚福楼跟你的位置不光想和你正面竞争,还要借了你的财。你店门口泼碱水不是偶然,是有针对的阵,对面门口的石狮锁阵,是帮你锁住客源,不让你流失,而白虎压青龙和血盆照镜局,是典型的拦腰截财,压阵眼就是你的灶台,破火就是破了你的阵眼。”
沈老板越听面色越难看“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从背包里拿出罗盘,找平,顺罗针定了方向,罗盘上的十字线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稳稳指向东南——巽位。巽为风,主入。财位在巽,入口也在巽。对面那两只石狮子的交叉视线正好锁死了这个方位,把沈老板店门口的“气口”堵死了。
气口堵了,财路自然断了,这布局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是一般风水先生随手摆的。
石狮的朝向、水景的位置、碱水泼洒的范围,全都卡在关键节点上。还有这强做的拦腰劫财局,才是最为棘手,若是斗法挂大镜子加功力,对射,两败俱伤且犯官非。
我深嘶着最后口烟丟入一旁垃圾桶,思索片刻开口“第一,拿把扫帚把门口这片地洗干净,多冲几遍水,把碱水冲干净。第二,去弄一盆仙人掌,放在你店门口的右侧,正对石狮子视线交叉的位置。仙人掌带刺,属金又属火,能破石狮的金气。第三,厨房灶台今天不要开火,让它空一天。明天天亮之后第一把火别点煤气灶,先点一根蜡烛,用蜡烛的火引燃灶台。这叫借火续火,破水克火的局。然后对于这拦腰截财的局,抬高内堂,门内铺红色迎宾毯加高门槛气场,门头换成暖黄色射灯,每晚比对方晚关半小时,用光气反制对方的形煞,既然他不要脸,就别怪我更不要脸,而这血盆照镜,我给你做个,内收局”抬掌结合店主八字掐盘,沈老板五行属火,是适合做餐饮类的八字,接合饭店陈列眯眸片刻开口“收银台挪到进门后斜对角,哪是你的明财位,然后去花草市场买那种大叶绿植像龟背竹,拿来挡煞,把门口让出来做凹型橱窗,形成吞纳之势,如果他要“吐”煞,哪我们就“吸”气。我倒是好奇哪家风水师帮他家布的这么狠”
沈老板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下了。但他记完之后又抬起头,脸上突然多了一层犹豫:“道长,我按您说的做,聚福楼那边会不会再搞别的手段?他们……他们请的先生应该挺厉害的。”
我想了想,把罗盘收起来。“你聚福楼开店之前,那个先生还在不在这一带活动?”
“在,上个月我还看到他去街口那家新开的茶叶店看风水。姓胡,五十多岁,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那你去帮我约一下。就说沈老板的店出了点问题,想请他来复看一趟。”
沈老板愣住了“您要见他?”
我笑笑说道“对。当面聊聊。”
傍晚的时候,我站在沈老板店门口,身后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张护士长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聚福楼的老板从对面走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纹了条青龙。他手里夹着根烟,站在石狮子旁边往这边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个姓胡的先生来得很快。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深蓝色唐装,左手转着两颗核桃,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比张大师更像大师。
他走到沈老板店门口,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门右侧新摆的那盆仙人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这位是?”
“姓玉。沈老板的朋友。”
胡先生打量了我一眼“玉道长是哪个观的?”
我倒是诧异一瞬被人看出来是个道士“没有观,师父在山上修的。”
“野路子?”他的语气和张大师当初在陈总工地上一模一样,但比张大师更稳,不是挑衅的稳,是自信的稳。
“算吧。胡先生是哪个堂口的?”
“不是什么堂口。祖传的。”他把核桃换了个手搓动不急不慢的开了口“玉道长对这家店的格局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就是觉得门口有股碱水味。”我靠在门框上,掏出根烟叼嘴里,没点笑看着人“胡先生知道碱水是干什么用的吗?在风水上,碱水属水,水克火。泼在饭店门口,冲的是厨房的灶台火位一破,菜做出来也没人吃。不过泼碱水有个讲究,不能用纯碱,得用草碱。草碱是从草木灰里滤出来的,带着土气。土克水,但草木灰本身也带火性用草碱泼门,水克火的同时土又制水,等于给你留了一条活路。所以沈老板的店不是一下子全死,而是一天比一天差。还有这有些不要脸硬凑的白虎压青龙和血盆照镜的绝户局,不知道这点胡先生怎么看啊”
胡先生转核桃的手停了一瞬,很短暂,不到半秒,但我看见了。“你连草碱都闻得出来?”
“我师父教的。”我低头拢掌把烟点着,慢慢吐出一口烟雾“草碱味淡,泼在地上两天就没味道了。但遇到阴天返潮,味道会重新翻上来。前天正好下过雨。”
这时候,聚福楼门口排队的人群里有个人忽然喊了一声:“哎,这不是上次在工地给老赵处理闹鬼的那个道长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叫号单,站在排队队伍里指着我说:“对对对,就是他!我表哥在赵总工地上班,说这道士年纪轻轻一眼就看出基坑底下埋了东西,还听说陈总和吴总也请了他!”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沈老板的眼睛亮得像换了个灯泡,而聚福楼老板脸上的笑没了,只剩下肌肉在僵着。
我走到聚福楼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前面,弯下腰看了看底座的朝向“石狮属金,金克木,木主生长。你把两尊石狮摆成交叉视线锁住沈老板的店门,在特意布置着牌头和大门,你这不是风水布局,你这是斗法,想断他的客源,把人气全揽到自己这边。”
聚福楼老板听完一瞬把烟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梗着脖子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妈管我揽不揽客老子开店爱怎么摆怎么摆!你一个野道士懂个屁!”他说着伸出手就指着我脸,我看到他胳膊上的青龙纹身在他发力时鼓了起来。
我没躲,低头看了眼两人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他的眼睛,语气很淡“手放下。有话说话,不用指着人。”
“指你怎么了?你他妈还能打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我转头看了胡先生一眼。胡先生还站在仙人掌旁边,手里的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我都懒得搭理哪傻子,自顾自走到聚福楼门口那个铜盆水景前面,用手指沾了一点盆里的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水景也不是普通摆设,铜盆属金,水属阴。你用铜盆盛水,增强石狮的金气。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盆水是混的,不是脏东西,是加了料。”
我转头看胡先生“你给水里加了什么?”
胡先生的嘴唇动了一下,矢口否认道“什么我加什么!小娃子家家休要血口喷人!”
我听着他说话轻笑,伸指探入盆中摩挲“加朱砂够聪明,朱砂属火。金生水,水克火,火又克金,你摆这个阵的人想用铜盆增强金气,但又怕金气太强反而会伤到自己——所以加了朱砂,想用火制衡。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把手拿出来取了张纸擦净,指了指铜盆底部“这盆放在石狮右侧,右侧属白虎。白虎配朱砂这不是制衡,是点火。你仔细看看这盆水,边缘是不是有一圈暗红色的沉淀。”
胡先生明显肩头一颤,但并未上前,只是那么盯着我
我看着聚福楼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