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折腾了好几天,来来回回各种事情光是出门一天都好几次,今天不接活,不看事,不出门。

    天塌下来有贫道顶着,但贫道今天要歇着。

    这个决定下得理直气壮,甚至在床边坐了半分钟,把手机里几个未读消息翻了个遍

    陈总又推了个网红过来,我说不接;

    赵总发了张工地开工的照片,塔吊转得欢,我回了个大拇指;

    吴总说他爹脸上的疤掉了,现在每天去坟前磕三个头,一顿能吃两碗饭。我说你爹身体不错,他说对,以前一顿只吃一碗。

    而李婶则又推了一个名片过来备注蔡春华:玉尘,这个人这两天非要我把联系方式给她,说要找你看事儿。我发了个200的红包过去,回复道,给小家伙整点肉。

    最后一条是顾韵的,早上七点发的:今天不接活?她知道我连着跑了三个工地一个祖坟,还有个饭店,昨天早早就跟她说了句明天躺平。我回了个不接,她秒回:那就好好歇着,泡壶茶,看看书,别老盯着手机。我说你怎么跟我师父似的,她说那是因为你身边需要一个管着你的人。我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

    起来洗漱完,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烧水。不是电热水壶烧的那种,是用那口老铁壶在煤气灶上慢慢烧,这铁壶是师父传下来的,生铁铸的,壶身黑乎乎的,壶嘴甚至都有点歪,是当年被师兄不小心摔的。师兄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师父面前认错,师父拿起来看了看,说歪就歪了,不漏水就行。

    现在师兄管着道观,铁壶在我这儿,一个人喝茶,用这把壶烧水,水开了壶盖会轻轻跳一下,像个老朋友的招呼。

    茶具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一把紫砂壶,用了多少年我也说不清,师父说这壶比他年纪都大,壶身养出了包浆,摸上去像摸着一块温玉。公道杯是玻璃的,没什么来头,超市买的,十几块钱。茶杯只有两个,一个我用,另一个也不算是摆设。师父走后,我喝茶的时候还是习惯多摆一个杯子,放在对面。不为什么,就是摆着,好像摆着,这屋里就还有第二个人。

    茶叶是师父留下的铁观音,用草纸包着,塞在密封罐里,从山上带下来的时候只有半斤,现在还剩一小半,每次打开密封罐都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兰花香混着铁锈味,铁锈是铁壶的,兰花香是茶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山上的味道。

    师父总用山泉水泡铁观音,说泉水养茶,自来水压香,而我没有山泉水,也就只能用纯净水将就,烧开了稍微晾一下,沿壶壁注下去。干茶遇到热水慢慢舒展开,兰花香从壶口溢出来,让人陶醉

    头泡洗茶,倒掉,第二泡才喝,出汤要快,铁观音不能闷,闷久了涩。

    我把茶汤倒进公道杯,再分到两个杯子里。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茶汤金黄透亮,热气打着旋儿往上升。

    我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还是那个茶,但水不是那个水,师父用山泉泡的铁观音有一种轻甜,是水质软带来的那种润,纯净水泡的差了点意思,但也还行。

    在城市里泡茶,不能讲究太多,讲究太多就没法喝了。这是师父教我的,修道的人,心可以讲究,嘴不能,嘴太刁的人修不了道。

    对面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我隔着桌子看了它一眼,没有碰,每次喝完自己这杯,对面那杯就凉了,凉了我就倒掉,重新斟上热的。这个习惯被师兄说过很多次,说师父又喝不着你倒什么倒,我说师父喝不着是师父的事,我倒是我倒的事。师兄也就不说了。

    师父教我泡茶的时候,我还很小,坐在道观后院的石凳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师父说泡茶和画符一样,心不静水就不稳,水不稳,茶就出不来味。

    符也一样,心不静笔就不稳,笔不稳符就不灵。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师父泡的茶比我泡的好喝,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不是师父泡得好,是师父心比我静。他经历过太多事,好的坏的都沉淀下去了,像那壶茶,茶叶沉在壶底,上面是清的,而我的心还晃着。

    不过最近好像没那么晃了,可能是忙的,也可能是有人一直在线的那头看着我。

    泡完第三泡的时候,我想起师父以前在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生啊,就像泡茶,头泡苦,二泡香,三泡四泡是余味。

    当时不懂,觉得师父又在讲大道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头泡是刚下山那阵子,有上顿没下顿,苦,二泡是现在,案子一个接一个,有人信我有人怼我,但手艺没白学,香,而这三泡四泡还远着,不急,想至于于此不经笑了声,我把第三泡的茶倒进杯子里,金黄色已经淡了,但余味还在舌根上挂着,不散。

    喝完茶,我把那几本从山上带下来的旧书搬出来,摊在桌上。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光正好打在书页上。这些书是师父的命根子,走之前他把书分了三份,一份留给师兄,一份留在藏经阁,一份给了我。

    《青囊奥语》《入地眼》《催官篇》《平砂玉尺经》,全是风水典籍,书皮翻得起了毛边,有几页被虫蛀了小洞,但字还能看清。

    平时翻这些书是为了查东西,哪个卦理记不清了、哪个形法拿不准了,翻书找答案。

    但今天不是为了查东西,就是翻翻,像师父以前那样,吃完饭坐在树下,随便翻开一页,看到哪读到哪。

    翻到《青囊奥语》中间的时候,书页之间掉出一张旧符纸。黄色的,折痕已经磨出了白印,叠得四四方方,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我小心地打开来,符纸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不是攻击符,是感应符,用来增强两个人之间感知力的。

    符脚已经褪色了,但符文还能看清,符纸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我再熟悉不过师父写的。字迹是师父年轻时的,笔锋劲瘦,字字分明:“通灵者必有伴,伴在西北。”

    看着这两字我一愣,伴在西北…西北,通天河在我梦里的方向,也是西北。师父笔记本上那道对着光才能看到的折痕,指向也是西北。

    我把符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韵。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是在翻她姥爷的手稿对照:这道符和我姥爷手稿里记的一种感应符很像,但不是画给通灵者的,是画给镜心的。你师父给谁画的?

    我盯着照片里那道褪色的朱砂符文,忽然想起师父笔记本上那几页空白。空白不是没写,是他想写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不会再收到了,皱着眉给人回复:不知道。但他从来没提过。

    顾韵:也许他提过,你没听懂。我姥爷的手稿里提到过一种说法,通灵者画的符,镜心能在梦里看到。你师父画这道符的时候,也许她正好梦到。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空茶杯,茶已经凉了,我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上热的。

    然后拿起手机,给顾韵发了条消息:也许她梦到的时候,茶正好凉了。

    她没回。但我看到对话框里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停了又闪,闪了又停,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大概也觉得,师父那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可以等一辈子,我们呢…

    傍晚的时候,我拨了师兄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里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应该在院子里。

    师兄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像山上的钟声,敲一下是一下。

    “喂?玉尘啊,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就是问问,山上怎么样?”

    “老样子。前几天下了场雨,后院那棵银杏被风吹掉了一根枝。没啥大碍,回头我拿锯子收拾一下。”

    “我寄了钱回去,修大殿用的,你先存着。”

    “你上次那800万的还没用完。你自己也留点,别老往山上寄。”师兄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话接得慢了半拍,“我怎么感觉听你说话还有点不利索?”

    “舌尖血用了好几次,伤口反复咬破,有点慢。”

    “舌尖血少用。师父教你的不是让你当常规武器的。”

    “知道。”

    “知道你还用?嘴上说知道,遇上事又咬。”

    “下次注意。”这句话我说了不下十遍了。每次师兄说舌尖血少用,我都说下次注意。然后下次继续咬。师兄也知道我改不了,所以每次训完就算了。

    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但就是这种随意让我觉得他是故意挑在话尾说的“对了,山脚下刘家村有个事。村里有个老太太,说她家水井最近老是半夜响。不是抽水的那种响,是底下有人在搅水。她找了村里几个后生下去看过,井壁没裂,水管没漏,啥毛病没有。但那声音就是每晚上来,搞得她孙女不敢一个人睡觉。”

    “多久了?”

    “大概半个多月吧。她之前去镇上请了个先生,那先生说是井里有东西,要做法事,收了三百块钱,烧了几张纸就走了。屁用没有,老太太没办法,来山上找过我,我说我不擅长这个,等玉尘回来再说。”

    师兄忽然顿了一下又说,“但是不急。你先歇着。”

    “好。”我把这事记在心里,但没有立刻说要接。老太太的事不急,井里的声音再响,也不像是要出人命的样子,等歇够了再说。

    师兄说了句“那我先挂了,灶上还炖着萝卜”就把电话挂了。

    师兄炖萝卜是一绝,用山泉水炖,只放盐和姜,炖出来的萝卜汤清甜得能让人咬舌头。我在山上那几年,冬天全靠师兄的萝卜汤续命。

    天已经黑了,我把桌上的茶具收起来,洗干净,放回原处。

    紫砂壶用湿布擦了一遍,没有用洗洁精,紫砂壶养壶不能沾化学的东西。

    师父的旧书归位。

    对面那个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第三次了,我把它倒掉,这次没再续上,晚上不适合喝浓茶,伤胃。

    忙完这些,我坐回桌前,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自家弟弟楠虎发来的消息。他从英国发消息过来,那边大概是下午。

    :哥,你最近忙不忙?好久没跟你聊天了。

    :不忙。今天休息。你在那边怎么样?

    楠虎:还行。刚交了篇论文,教授说写得不错。对了,前几天去玩了一圈,大英博物馆里有个中国道教的展区,看到一堆符和法器。我跟你讲,老外把罗盘叫coass,把符叫talisn,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觉得挺好玩的。旁边还有个英国老头,穿得西装革履的,对着一个八卦图研究了二十分钟,最后跟同伴说这是一个复杂的导航系统。导航系统哥,你觉得好笑不?

    我看着这条消息,淡淡笑声,这家伙说起学术话题的时候话特别多,而且总能用最刁钻的角度把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扯到一起,这是他的天赋。给人回复道:人家说的也没错。风水罗盘本来就是用来导航的,导气脉的航。

    楠虎:你这话说得跟旅游手册似的,东方神秘导航系统,传承三千年。不过说真的,我觉得道教文化在海外接受度挺高的,老外把它当哲学看。不像国内,一听你是道士就问你算不算命。

    :国内也有人不问我算不算命的。

    楠虎:谁啊?

    :一个女的。

    他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追了一条:我是不是不该问?

    :不该。

    楠虎:行行行,不问。不过哥,你那个工作确实有意思。比我这商业管理强多了,我这专业太正经了,写个论文全是PPT和SWOT,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以后回来我们兄弟俩开个风水公司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少想着有的没的。

    楠虎:明年暑假。想回来待两个月。到时候去你那住几天。你给我炖排骨汤,我听听你那几个案子的故事。你上次说有个坟头架喇叭的,我想听。

    :排骨管够。故事要付钱。

    楠虎:哥,亲兄弟还收钱?

    :亲兄弟打八折。

    楠虎:那一折行不行?”

    :滚蛋。

    弟弟发了个哈哈然后去上课了。我把手机搁回桌上,觉得这个休息日过得还不错,喝了茶,翻了书,跟师兄弟弟都通了话,除了没接活什么都干了。

    其实山上什么样,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清了,但只要有人跟我用那种语气说话,我就好像还在山上。

    夜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整个小区安静下来。我翻开师父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翻书时发现的那道旧符纸,小心地把它夹回原页,不是随手夹的,是夹在伴在西北四个字的旁边。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笔,不是案子记录,是今天泡茶时想到的一句话:头泡苦,二泡香,三泡四泡是余味。师父,我的三泡还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今天这壶茶的余味,还算不错。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明天如果蔡春华那边没有追着打电话过来,再休息一天,去菜市场买点乌鸡炖锅好汤。上次的番茄排骨汤弟弟说看着不错,等他明年回来再炖一锅。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桌上那个空茶杯还扣在茶盘上,和紫砂壶挨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条黄色的河没有出现,今晚没有通天河,只有铁壶里还没烧完的水,在煤气灶的余温里咕嘟了一声,很轻,像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句,我眉心微皱一瞬在此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