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几天,精神状态恢复的越来越好,这期间蔡春华没追电话过来,我也没闲着,把师父留下的那几本旧书翻了个遍。

    《青囊奥语》里关于器失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倒是《入地眼》里夹着的那张宣纸让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玉尘还小,等他长大了再告”。每次翻到这一页,我都会想同一个问题:写这句话的人,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她知道师父已经走了吗?

    这些问题没人回答,但我知道答案一定在西北,和师父笔记本上那道折痕指向的方向一致,和顾韵在姥爷手稿里查到的伴在西北一致,和我梦里通天河的方向一致。

    正想着,蔡春华的电话来了突然来了“道长,您今天有空吗?我的饭店招鬼了,总是莫名其妙的丟刀,一丟就是好几把,监控里什么人都没有,就是一下凭空消失,报警警察来了也没查到,我这私房菜靠的就是手艺,主厨丟刀,那刀就是主厨的命我一个月换了三个厨子了,道长您要不来看看吧”

    “地址发我。上午十点到。”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下了楼,那辆灰色的比亚迪唐停在楼下,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晨露。我站在车门前,没有马上开门。买车之后每次走到它跟前都会不自觉地停一下,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像是拥有某件东西,更像是多了一个可靠的伙伴。

    师父以前说,车跟罗盘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当时觉得他又在讲玄学,现在想想,他说的是实话。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手机架在中控台调好导航。车子平稳地从路边滑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窗摇下来,晨风吹进来,让人心旷神怡,上了三环之后路况好了很多,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着打进来,照在中控台上那枚铜钱上。

    我把收音机打开,调了半天没找到喜欢的频道,干脆关掉,安安静静的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架在车窗边,这种感觉很好,不是速度的好,是踏实的好…

    蔡春华的私房菜馆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刻的,上面写着“蔡姐私房菜”几个清秀的行书,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看着倒有几分家常味道。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四周巷子窄,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菜馆在一楼,楼上住着人家。这种格局在风水上叫压顶,生意容易受楼上气场影响。

    蔡春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围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餐饮人特有的干练。她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很粗糙,指腹全是老茧。是长年握刀的手。“道长,麻烦您跑一趟。我带您去后厨看看。”

    后厨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调料罐码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一般后厨常见的水渍和油垢。墙上的刀架是磁吸式的,横着固定在操作台上方,吸力很强,刀放上去纹丝不动。但刀架上少了一把。

    “丢的就是这把位置上的刀。主厨用了六年,说是他师傅传给他的。”蔡春华指着那个空位,“昨晚收工的时候还在,今早五点半备菜就不见了。监控我反复看了,夜里没人进出。”

    “之前的几把丢在什么位置?”

    “都在同一个刀架上。顺序不一样,但每次都是这个刀架。”

    我走到刀架前细看,刀架固定的螺丝没有松动,刀架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不锈钢锅铲和漏勺,金属表面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

    越过操作台,东墙靠外是一排猛火灶,灶眼正对着刀架的方向。

    我站在操作台前,抬手试了试灶台到刀架的距离,然后转身问蔡春华:“你们每天早上开火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烧水。大锅烧水,准备焯菜用。主灶的火最大,一开火整个操作台都能感觉到热气。”

    “那个灶正对着刀架。”

    “对……有什么问题吗?”

    “刀属金,灶属火,火克金。你家刀架正对猛火灶,每天开火第一件事就是拿火气冲刀。这在风水上叫‘金剪煞’,金被火克,轻则刀具易损易钝,重则引发口舌是非,后厨容易吵架。”我指了指刀架上剩下的几把刀,“这些刀的刀刃是不是比以前钝得快?磨了没几天又钝了?”

    蔡春华愣了一下,转头看主厨,主厨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一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还真是!这几个月磨刀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不少,俺还以为是刀用久了老化”

    “刀没老化,是火气每天在伤金。”

    “那刀丢了跟这个有关系吗?火气能把刀烧没了?”

    “火气不能烧没刀,但火克金造成的风水煞气会让刀具处于一种被克制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刀容易出意外。正常情况是刀钝、刀崩口,但你家的刀直接消失了,这就不是单纯的风水问题了。金剪煞是诱因,主因另有其人。”

    蔡春华和主厨对视了一眼。我走到后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堆着些杂物,几个空油桶、一摞折叠椅、一辆报废的电动三轮车。

    地上有拖把桶和一瓶用完的洗洁精,墙角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厨余垃圾。

    就在垃圾袋旁边,有一小片纸灰,黄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角没有完全烧尽的朱砂痕迹。

    我眉心倏然一皱眉,蹲下来,用手指拈起那片纸灰,很轻,一碰就碎,但残留的朱砂痕迹清晰不是随手涂的,是画符的笔法。

    “蔡老板,你店里有人烧过符纸吗?”

    “没有。我们之前不信那个。”

    “那最近有没有人来过后巷?”

    蔡春华想了想,摇头。主厨忽然开口了:“有,廖伟走的那天晚上,俺在后巷抽烟,看到他在墙角蹲着,好像在烧什么东西。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在烧垃圾。”

    “廖伟。就是你说的那个辞工的洗碗工?”

    “对,他走的时候不太愉快。”

    我让蔡春华把廖伟的事从头说一遍,她靠在操作台边上,慢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出来。

    廖伟十九岁,家在底下县城,来城里打工快两年了,之前在好几个饭店干过,都是洗碗打杂,来她这儿干了大概半年,人老实,干活也算踏实,就是话少。上个月,后厨一个配菜师傅跟他起了冲突,起因是小事——廖伟洗好的碗放错了位置,配菜师傅拿碗的时候找不到,耽误了出菜,被客人投诉。配菜师傅当众骂了廖伟一顿,话挺难听,说什么连个碗都洗不明白,活该一辈子打杂。廖伟当场没还嘴,但当天晚上就辞工了。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

    “他走后没几天就开始丢刀。第一把是水果刀,第二把是剁骨刀,第三把是桑刀,昨晚是片刀。”

    “一把比一把大?”

    蔡春华想了想“不是。水果刀最小,剁骨刀最大,桑刀和片刀差不多。”

    “没有规律,不是按大小顺序来的。更像是随机的,或者按他的需要来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符灰的照片,发给顾韵。附了一句:器失于夜。后巷有烧过符纸的痕迹,朱砂笔法。

    她秒回:查到一段。‘器失于夜,非窃非鬼,必有人以物为媒。’意思是夜里丢东西,不是被偷也不是闹鬼,是有人在用那件东西做媒介,刀不是被偷走的,是被当成媒介消耗掉了。

    :消耗?随即我发了一段语音简单给人简单介绍了廖伟的事情。

    顾韵:驭器符。一种能操控器物的符咒。画符的人用符力‘召’走刀具,符力用完,刀也就废了。廖伟可能被利用了,符不是他画的,是别人给他的。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不会画驭器符,但他可以烧符。烧符的人不用懂符理,只要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烧掉就行。刀会被符力牵引,自动离开刀架,落到烧符人手里。

    顾韵:他拿到刀之后磨刀。把刀刃磨得极利,再用符力召出去,刀就失控了。丢刀只是附带损伤。

    :那他用刀做什么?

    顾韵顿了一阵:我还在查,但手稿里有一句驭器者,以器为媒,可断因果。我不知道断因果是什么意思,但你得找到廖伟,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问蔡春华:“廖伟的住址你有吗?或者工友的联系方式?”

    “有个跟他关系还行的,姓周,也在店里干。今天他轮休,我给你他电话。”

    电话拨通,小周说廖伟之前住的地方他大概知道,城郊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他帮他搬过一次行李。

    问他知不知道廖伟最近在干什么,小周支支吾吾,说廖伟最近不常联系,但上次在街上碰到他,他自行车后座绑着个蛇皮袋,袋子里叮叮当当的,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转头对蔡春华说:“金剪煞的事先处理。刀架不要正对灶台,移到这边墙上,西墙属金,刀架放西墙是金金比和,刀刃会更利但不会受火气冲。三天之内不要动刀架上的刀,让它们稳一稳。”

    主厨立刻动手拆刀架。蔡春华把我送到门口,嘴张了又合,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替她说了:卦金八千,问题还没解决完,先收一半,找到廖伟再说。

    她明显松了口气,当场把四千块转了过来:道长,廖伟那孩子,他真不是坏人。就是嘴笨,不会来事,从小在村里没人教他这些。他要是真干了什么,您不会伤害他吧

    “那要看他做了什么。”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对蔡春华说“他要是被人当枪使,我不会为难他。但十九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师父说的。他当年收我的时候,我比他大不了几岁。”

    下午去了廖伟的住处。

    老式隔断间,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得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廖伟不在,房东说他白天在城北一家屠宰场打零工,晚上才回来,我在楼下等到天黑,中间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水,老板说这片房租便宜,住的都是在附近打工的年轻人。

    廖伟在这住了快一年,平时不跟邻居打交道,深夜回来偶尔能听到他在屋里磨东西,问他磨什么他也不说。

    天完全黑透之后,廖伟骑着共享单车回来了,q后座绑着个蛇皮袋,袋子里哐哐当当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不过十九岁,但骑车的姿势像个疲惫的老人。看到有人在楼道口站着,他刹住车警惕地打量我。

    “廖伟?我是玉尘。蔡姐让我来的。”

    他听到蔡姐两个字的时候,握着车把的手指明显收紧了,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车停好,拎着蛇皮袋往楼里走。“上楼说。”

    隔断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折叠椅,几乎转不开身。但房间收拾得意外整洁,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桌上没有杂物。唯一不协调的是床底下塞满了东西,用旧报纸盖着,露出几个塑料袋的边角。

    他把蛇皮袋放在桌上,袋子口松开,里面是刀。旧菜刀、水果刀、剪刀,刀刃都磨得极锋利,在灯下反着冷光。

    我向来懒得客套“蔡姐的刀是不是你拿的。”

    他没看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铁屑“不是我拿的。”

    “刀自己飞过来的?”

    他不说话了“你每天晚上磨刀,磨完又说不清刀从哪来的,你心里清楚刀是蔡姐店里的,但你没法解释,因为你也不知道它怎么来的。”我把语气放缓了半寸,不是审问,是陈述事实,“廖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凶,是怕,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动物,明明牙尖嘴利,却浑身发抖,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辞工之后没地方去,在街上晃了好几天,有天晚上在河边坐着,有个老头走过来。他穿一身灰衣服,挺旧的,头发花白,看着跟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被人欺负了。”

    听着他的描述,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那日赵总门外的身影,眉心紧锁“然后呢?”

    “他说可以帮我出气,教了我个方法,他给了我一张黄纸,上面用红笔画了些弯弯绕绕的图案,让我在蔡姐店后面的巷子里烧掉。烧完把灰冲水喝了。”

    “你喝了?”

    “喝了,味道很苦,喝完嘴里全是纸灰味。但喝完身上就开始发热,手心特别烫,那天晚上我就睡不着,老想着蔡姐店里的刀。好像那些刀在叫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旁边多了一把水果刀。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把刀藏床底下了。第二把是剁骨刀,来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梦里在剁骨头,一下一下,怎么剁都剁不完。醒来手里攥着刀,手心全是汗,第三把桑刀来得最吓人,那晚我根本没睡着,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从开着的窗户飞进来的,飘进来的,不快也不慢,像在水里漂。我吓得不敢动,刀自己落在我枕头旁边。”

    “第四把呢?”

    “片刀。昨晚到的,我拿到之后怎么也睡不着,起来磨了一整夜,磨到刀刃能照出自己的脸,这些刀我都磨过,磨了又磨,磨到不能再利为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磨,磨完心里舒服,不磨就难受。”

    他伸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全是磨刀石,粗砂的、细砂的、油石的,用掉了一半,旁边散落着几根磨断的磨刀棒。“我不知道刀从哪来的,真的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就在我手里了,我去过派出所门口,想把刀交出去,走到门口腿软了,又回来了。”

    我看着地上那些刀和磨刀石,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我问他:“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说不清。头发白了,背有点弯。说话的时候很慢,每个字都像想了很久。他一直低着头,我没怎么看清他的脸。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磨刀的时候想着你想斩断的东西,刀磨利了,因果就断了。’然后他就不见了。”

    “你想斩断什么?”

    廖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就是恨,恨那个配菜师傅当众骂我,恨蔡姐没帮我说话,恨自己连个碗都洗不明白,我知道偷刀不对,但我停不下来。每天晚上手一热就想去磨刀,磨了心里舒服,不磨就浑身像蚂蚁在爬。”

    “那道符你还有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报纸上画了半道符,符头是对的,符身也是对的,但符胆歪歪扭扭,收笔的地方明显力气不够,符脚更是只画了一半就断了,这不是完整的驭器符,是简化版只教了怎么召,没教怎么收。

    我眯着眸,眼里的眸光锐利一瞬,教符的人故意只教一半,他在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试符,试符的效力能召多远、召来的器物能保留多久、普通人被符力反噬之后会出现什么症状,他把廖伟当成一个不花钱的测试对象。“这符谁画给你的。”

    “那个老头他给我的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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