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从廖伟那儿回来已经快半夜了,躺床上翻了会儿师父的笔记本,翻到伴在西北那行字旁边突然多出来四个字,引路人至,指尖颤栗一瞬,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却怎么也想不通他是什么时候动过这本笔记的。
出租屋的门锁没坏,窗户也没有撬过的痕迹,但他就是进来了,还在纸上留了字,这人的道行远在我想象之上。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刀,蔡姐后厨那把磁吸刀架上少了的片刀,廖伟床底下磨得反光的旧菜刀,还有一把漂在通天河浑浊水面上的长刀,刀身被黄水拍得一起一伏,就是不肯沉下去。
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挂衫,把背包收拾好,黄符得找师兄再拿一些,存货不多了。临走前扫了一眼桌上那块红布裹着的骨头,这几天它一直是凉的,没再发过热。
但今早摸上去,指尖传来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烫,又似乎习惯一般轻叹口气。
我把红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骨头还是那块骨头,断面焦黑,弧形刻痕还在,和我梦里通天河岸祭祀坑里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想了想,还是把它塞进背包侧袋,今天封符,带上它说不定有用。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对面楼顶,昨晚回来得太晚,没顾上清理,顺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朝着目的地前去,看着厂房往后退,收音机里还是那个放老歌的频率,今天信号好,清清楚楚地传出一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跟肉摊老板哼的是同一首,我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哼走调了,又闭了嘴。
师父开车带我下山的时候,那辆破桑塔纳的收音机只能收到这个台,他一边骂这破车该散架了一边跟着唱,唱得比原唱还难听,我说师父你再唱我就跳车,他说你跳了谁帮我搬罗盘,现在我也开着车听这首歌,旁边空着,就是没人帮我搬罗盘。
把手机拿过来,给顾韵发了条消息,语音转文字:现在去屠宰场帮廖伟收符,昨晚铜钱压穴暂时稳住了,但符力还在,今天得彻底封掉。
而师傅那笔记的事情并未告诉她,我想有些风险她不该承受。
她秒回:“你封过驭器符吗?”
:没有,师父教过封符的基本手法,但没教过驭器符,驭器符是我们这一脉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提过。
顾韵:那你准备怎么收?
:封符的原理是一样的,召符把符力召进来,收符把符力散出去。换个方向就行。
我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昨天跟廖伟聊完,我觉得那道符不是拿来害人的,老头教他的时候故意只教了一半,召刀没教收刀。但他留了缺口,每一处画错的位置都刚好能让符力召出刀,又刚好不够让刀听话地回去。这种精准控制,不是失误。他需要有人来帮廖伟解这个符。
顾韵:他在等你,能解他符的人,必须能看懂他画的是什么东西,看不懂的来了也没用,能看懂的,说明是他这一脉的。
:所以他留记号,每个案子都比我快一步,祭祀坑的骨头、铁盒上的符号、坟头红喇叭底部的刻痕,全是他留的。不是挑衅,是引路。
前方匝道口的指示牌上标着城北工业区,我把方向盘打正,车子顺着匝道口拐下去,又补了一句:他大概想看我够不够格。
看着顾韵的语音条点开,顾韵的声音忽然轻下来:那你就证明给他看,廖伟那孩子还攥着你给的铜钱吧?
:攥着呢,昨晚铜钱压穴稳住了,但符力还在,他说梦里全是刀。
我把车速放慢,匝道尽头是一排红砖厂房,外墙上的标语早就褪了色,路边停着几辆冷链货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到了。先赚钱
顾韵:好,封完跟我说一声,不管灵不灵,都跟我说一声。
:嗯,灵不灵都告诉你
屠宰场在一片老工业区里,导航把我带到一条水泥路边,两边全是红砖厂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装卸货物的吆喝,我把车停在三号车间旁边的空地上,给廖伟发了条消息:“到了。你在哪。”
他秒回:后面锅炉房。道长,昨晚又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刀。有一条河,水是黄的,浪很大,河面上漂着一把很长的刀。刀漂到一个人手里,他站在河边,背对着我,穿着旧衣服。他接住刀转过身来,我没看清他的脸就醒了。
又是通天河,站在河边穿旧衣服的人,和我的梦里是同一个人,但廖伟的梦里那人接住了一把漂在河面上的刀,这个画面我从来没梦到过。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这小孩梦到的不是过去的场景,是还没发生的事,那个站在通天河边的人,不是在取刀,是在等我封完符之后把刀还回来。
我打了几个字,推开车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思索一瞬没点,塞回烟盒;刀的事先不想,先封符,马上到。
锅炉房在三号车间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小砖房,外墙熏得发黑,廖伟蹲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从拐角转过来赶紧站起来。他今天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看来铜钱压穴起了作用,但眼眶还是青的,嘴唇发白,手指头还在不自觉地搓衣角。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那三枚铜钱,铜钱被体温捂得温热“道长,昨晚没磨刀,但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刀,醒了手心全是汗。”
我打量了他一眼,印堂的灰气比昨晚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干净,像一杯浑水沉淀了大半,上面清了,底下还糊着一层“出汗是好事,符力在往外排,走吧,找个干净地方。”
锅炉房里面不大,廖伟提前扫了一块空地出来,中间摆着一张从车间借来的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碗和一瓶矿泉水,他还挺有心。
我让他把矿泉水倒进碗里,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黄符、朱砂、毛笔,又拿出那三枚乾隆通宝。我把它们摆成一个三角形,碗放在三角阵正中央。
水能导气,铜钱镇住三方,封符的时候符力散出来不会乱窜,我看着开口“左手伸出来。”
廖伟把手伸过来,我扣住他的手腕翻带,手心朝上,太渊穴上还有昨晚铜钱压出来的印子,浅红色痕迹并列在手腕内侧,我拿刀片在他指尖划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滴进碗里。
血落进去的时候不是散开的,是沉下去的直接沉到碗底,聚成一小团暗红色,不散不化。
“血沉水底,说明符力还在体内扎着根。不深,但有根。”我把他的手放回桌上“站到桌前,双手平放,闭上眼睛。整个过程不要睁眼,不管感觉到什么都别动。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动。记住封符不是破符,是把符力从你体内散出去,你会感觉到有东西往外走,那是正常的。别怕。”
廖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闭上眼睛。眼皮细微颤抖,但嘴角抿得死紧,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怕。
我拿起毛笔蘸朱砂,在黄符上开始画收符,收符不难画,符头是封字诀,符身是收字诀,符胆是锁字诀。难在最后一笔,收符的符脚必须反过来画,不是往内收,而是往外散,召符把符力召进来,收符要把符力散出去,如果散不干净,残留在持符者体内,过几天又会复发。
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呼吸,笔尖在黄纸上拖过,凝目屏神,画到符脚的时候,毛笔忽然滞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笔尖碰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在离纸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钓鱼,那鱼钩缠到水下的水草,拉不动,又不敢硬拉。
蹙眉遏齿,带掌强稳着指尖,然后阻力忽然消失了,毛笔脱手,笔尖戳在纸上,符脚的最后一笔歪了,斜着飞了出去,在符纸右下角留下一道又细又长的朱砂痕迹…
我盯着那道歪掉的符脚看了片刻,眉心微蹙,飞出去的力道不是来自我自己的手,是笔自己跳的,符力太大,笔承受不住。
但这道歪符脚虽然走形了,至少收束的势还在,残余的符力跟着那道飞出去的朱砂一起被带了出来,在纸面上留下最后一道痕迹,也算是散干净了。
还好老头留的缺口够宽,刚好让封符的人能把整道符力从缺口里拽出来。
我把那张符纸拈起来,沿着符脚走形的位置慢慢撕成两半,前半部分叠好放在桌上,后半部分单独折成一个三角。“正符放桌上,副符你攥在手心里。”
廖伟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
我抬掌对指字印,另指相并,感受丹田气引于指,凝神于空画符,符头落点,只见桌上水碗震了一下,碗底和桌面撞击发出的闷响,我背对着窗,丝缕冷气幽幽,看不到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阴气在聚集,这不是怨气,怨气的阴冷感是能透进骨子里的,这是符力召唤出的阴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只见,廖伟的眼皮开始剧烈抖动,他在害怕。
画制符箓最忌讳不流畅和分心,我没有多余心思管他,只见画置符尾,桌上的正符开始变色。
朱砂的红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褐,最后停在一种近乎于黑的颜色,和上次在陈总工地封祭祀坑时符纸上血沫变黑的过程一模一样。
廖伟攥着副符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手心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符力在消散,那缕烟很细很直,从指缝间钻出来,往上飘了大概一掌的距离就散了。
水碗里的水开始转动,不是沸腾,是缓慢的、顺时针的旋转,碗底那团沉着的血随着水流慢慢散开,散成几条细细的血丝,然后血丝也开始变淡。
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极浅的灰,像融了一小撮香灰进去,跟顾韵姥爷手稿里写的一模一样:符灰入水,阴气自散。
老头留的缺口让符力散得很彻底,但也把廖伟体内残余的全部力量带了出来,他能撑住是因为他嘴上说怕心里其实没放弃。
最后一念收束,桌上三枚铜钱同时发出一声低鸣,共振持续了片刻,然后消失,水碗里的水停了,廖伟手心里的白烟也散了。
我松开手印,走过去捡起桌上那张正符,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色,只剩下淡淡的一抹红,我掏出烟盒抖根烟叼嘴里。“行了,睁眼吧。”
廖伟慢慢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就像拔了一根刺,不太疼,但能感觉到它不在了,手也不烫了。”
我低头燃烟抽了一口“因为符力散了,你以后也不会再想磨刀了。”
廖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手里那张副符摊开来,符纸上的朱砂也褪了,他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告诉他把之前磨过的刀全拿出来,那些刀刃上还附着符力的余劲,普通人碰了容易受影响,他从柜子底下把那些刀全搬出来,各种刀,刀刃都磨得极锋利,反着冷光。
我让他拿磨刀石在每把刀的刀背上敲三下,敲完之后刀刃上的冷光没了,变得跟普通刀一样,刀上的符力余劲也散了。
只见廖伟低着头,似乎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看着我,小声说道“这些刀以后不会自己动了,但我不想把它们还给蔡姐她店里的人看到这些刀心里会不舒服。”
我把刀放进他那个蛇皮袋里,扎紧袋口,拎起来掂了掂“我帮你处理。那三把蔡姐店里的菜刀,回头我跟她说一声,就说是符力召走的,跟你没关系,然后主厨说想给你做道菜,不是让你回去干活,就是吃让你顿饭。”
廖伟低着头,眼圈红了,声音闷闷的“谢谢道长。”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老头留的符,他说过一句话,磨刀的时候想着你想斩断的东西,刀磨利了,因果就断了。我想斩断的其实不是蔡姐的刀,是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没用,连碗都洗不明白。”
我嘬了口烟,淡然看着他“那你现在还想斩断自己吗。”
廖伟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梦里的刀不会再出现了。”
我背着背包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他“以后要是再遇到他,别跟他走,他要是在你这儿再留什么东西,先给我打电话。”
廖伟点点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我也没再看朝着前厂走去。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把蛇皮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顾韵发了条消息:封好了,一切顺利,符脚歪了一道,但符力散了,桌上那碗也变回透明的水了
她秒回:水变透明?符灰入水阴气自散——我姥爷手稿里写的。你挺厉害的嘛,第一次封符就这么利索。
:歪了一道,符脚飞出去了。
顾韵:歪了不影响。飞出去的符脚说明符力太大笔承受不住,你师父没教你是因为这符本来就难画,我第一次画符的时候就是蚂蚁爬
:你画过符?
:小时候,我姥爷教我画的,他说女孩子学点符防身,但别让外人知道。后来我妈发现了,把符全烧了,说女孩子搞这些嫁不出去,所以改学了一段时间术数,后来可能说多了,梦到我在我家附近公园被雷劈,也没敢再算,就改为学学祝由术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跟一个道士天天联系,不知道什么感想。
:她会让你帮我写姥爷的作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听到廖伟的叫喊,我转过身看着人,他站在那,眼睛也不红了,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那种刚刚意识到自己可以不被某种东西控制之后的茫然和释然。“道长,那个老头不是害我的,对吧,他留的符没有加害我的后劲,他留了后手,只是没告诉我,但你知道,你一看那道符就知道怎么解。”
我叼着烟,烟雾熏的眼睛微眯,抬掌夹于指间“对。他给的符里,收符其实也藏在里面了,只是藏得比较深,需要别人帮你激活,他大概是希望你能遇到能解这个符的人,他是在试,但不是拿你当试验品,他是在帮你磨刀,你以为你磨的是刀,其实你磨的是你心里那股恨意,磨了这么多天,磨光了没有?”
廖伟低下头,过了好一阵才开口“…磨光了,不想恨了。”
“那就好。”我点点头转身朝车前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对他说“那个老头不是坏人,但他教你的东西太重了,不该让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扛。下次再遇到有人教你烧符,先问我。”
“怎么问?”
“你有我电话。”说完,我拎着装满刀的蛇皮袋走到车前,阳光刺眼得很,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还在,一切都跟来时一样。
只是廖伟不会再梦到刀了。
收符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那道歪掉的符脚虽然不完美,但最后把残余的符力全部散干净了。
师父说过,画符的时候笔歪了不一定是手的问题,也许是符力太大。那道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