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屠宰场回来之后,我歇了两天。廖伟的事结了,他还是回了饭店打工,蔡姐也转了四千块的卦金,主厨托她带话说有空去店里吃饭,我说好。
而这两天又没接新活,主要在做两件事:一是补觉连续折腾了好几天,骨头缝里那股乏劲儿还没散干净
二是整理师父的笔记本,把最近几个委托里和引路人有关的线索仔细分析,穿旧道袍的老人,师父当年的同门师弟,在每个现场都比我快一步,留下只有我认得的记号。顾韵说他是引路人,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负责把该引的人引到该去的地方。
我想起肉摊老板说的那个买排骨的老头,看骨头截面不看肉的颜色,炖筒骨汤的手法跟我一样,还念叨现在的红枣不如以前甜了。现在想来,他大概连我常去哪个菜市场、习惯几点去买菜、跟哪个摊主赊过账都知道。
我把这些想法跟顾韵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观察你,是为了确认你够不够格,你每破一个他留下的记号,他就离你近一步,等你把所有记号都破了,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那时候我是该叫他师叔,还是该揍他一顿?”
“先叫师叔。”她的语气很认真,但认真底下藏着笑意,“揍不揍看情况。”
师兄昨晚又打了电话过来,说刘家村那口水井已经闹得全村人心惶惶,他下去看过,井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块石板,石板上刻的符文和旧庙门口封条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旧庙…这两个字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师父生前从不让我靠近那座庙,小时候追野兔追到庙门口,被他一把拽回来,什么都没解释,只说这里不能进。
现在井底的石板符文和旧庙封条上的符文对上了,这两个东西是一对,水井和旧庙之间一定有一条水脉连通,井水变浑说明有人在旧庙那边动了什么。
我让师兄别急,等明天我回去再说。
第二天一早出发,车开到山脚时天已经阴下来了,入秋之后山里的温度比城里低了五六度,我没穿外套,下车时风一吹,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师兄在村口等我,穿着一件外套站在风里,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远远点了点头,师兄这个人从来不多说话,但他的点头比拥抱都有分量“井在刘家村最里头,我带你去。”
刘家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沿山脚排开,村路是石子铺的,窄得刚好能过一辆三轮车。村尾那口水井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井口用石头砌了个矮围栏,上面盖着半块木板。
师兄掀开木板,一股腥味扑上来,不是死水的腐臭,是生铁锈混合了湿泥的味道,很冲,冲的我眉头紧锁。
我上前一步趴在井沿往下看,水面在三四米深的位置,颜色不对,不是清澈的深绿,是浑浊的黑。井壁上有一道裂缝,从水面以上的位置斜着往下裂,裂缝最宽的地方大概能塞进一根手指,我拿手电筒往里照,隐约能看到裂缝里嵌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弧形符号,和陈总工地祭祀坑那块骨头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就是这块石板。我下去看过,嵌得很紧,徒手抠不出来。”师兄边说边把外套脱了准备再下一次水,我抬手拦住他说我下。师兄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把井绳在轱辘上多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我抄起裤腿,把外套丢给师兄,拽着石岩下井。
井水比我想象中凉得多,正常井水冬暖夏凉,但这口井的水却带着一种从刺骨寒意。石板嵌在裂缝里,表面覆盖着一层水垢,我用手抠掉水垢,弧形符号旁边还有几道更细的刻痕,不是符号,是字。
很小,笔画很细,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我凑近手电筒一行一行读下去,倏然身上溢出丝缕薄汗:甲山庚向,水出辛戌。此向利长房,不利次子。若次子命宫坐坎,则三年内有水厄。切记,切记,玉尘还小,等他长大了再告。
和《入地眼》里夹着的那页宣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是师父写的,是她,师父的搭档,那个在我还小的时候见过我的镜心,她来过这里,在这块石板上刻了这些字,玉尘还小,等他长大了再告,她在等我长大,等了二十多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石板塞回裂缝里,拽了拽井绳示意师兄拉我上去。
回到地面之后我没有马上换衣服,而是蹲在井边把那行字的事跟师兄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她来过山上,那年你还小,师父把她带到后院说了很久的话。我不知道她是镜心,只知道那天师父破天荒泡了壶好茶,他平时只喝高碎,那壶铁观音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她走的时候在师父桌上留了一张纸,师父看完眼眶红了。我没问是谁写的,师父也没说。但我后来在师父的旧书里翻到过那页纸,上面写的就是这句话‘玉尘还小,等他长大了再告’。”
所以这张纸是两份。
一份她留给了师父,夹在《入地眼》里。
另一份她刻在这口井的石板上,藏在水脉里,等着我某一天自己找到。
她留了两把钥匙,放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指向同一个答案。
师兄让我先把衣服换了,井水太凉容易伤筋骨,我去车里翻出干衣服换上,然后沿着水脉往山上走。
水脉从井底往山的方向延伸,穿过一片杂树林,走到半山腰一处陡坡前忽然断了,陡坡下是一个很窄的谷口,两侧山壁夹着一条干涸的旧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我在谷口站了片刻,脚底板的涌泉穴开始跳动,和每次遇到阴气时一模一样,谷底最深处有一块很大的青石板,半截埋在碎石里,半截露在外面,石板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已经褪色了,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
旧庙…师父不让我进的那个旧庙。
封条上的符和井底石板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阴一阳,水脉把两个符文连接起来,形成了某种长期维持的封印。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封条,探掌感知,触手处有一种说不清的微温,似乎还在生效,在封条的右下角,有一行很细很细的字,不是朱砂写的,是墨迹,字迹很淡,被岁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待引路人至,方可揭封。
引路人…那个穿旧道袍的老人,引了这么远的路,终点就是这里,我没有揭封条,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引路人还没正式露面,师父留下的谜团还没解开,顾韵在远程翻的手稿还没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环,我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不来,代价太大了,我把石板上的碎石清理干净,在封条旁边贴了一道护符,不是破封,是加固。
然后顺着原路下了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山脊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山风从谷口灌进来,让人感到舒心,我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正想给顾韵发消息说谷口石板的事,手指还没碰到屏幕,脚底板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麻意,随即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炸的刺痛席卷全身,涌泉穴在疯狂跳动,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长的针从脚心扎进去,顺着经脉往上窜,一路刺穿足三里、环跳、命门,最后扎进后脑。
我的手开始颤栗,经脉在疯狂痉挛,手机从指尖滑下去,屏幕磕在碎石上,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想叫师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师兄走在我前面几步,听到声音回头,脸色瞬间变了,他冲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手指扣在我腕脉上,片刻松指掐算,之后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慌,是愤怒,极致的愤怒浮于眼表,师兄这个人从来不怎么动气,但这次他的手指都在发颤,只听着人说“有人钉你的魂,别动。”
他把我架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脱掉我的鞋袜,翻开脚底板,涌泉穴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不是磕碰的痕迹,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瘀血,颜色发紫,正中央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师兄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我整个人疼得弓起腰身,眉头紧锁。
“七钉锁魂术。道门禁术,用生辰八字压铜钉,每晚子时钉一枚。七枚钉完,魂飞魄散。你得罪什么人了?谁有你的八字?”
“……太多了。但能拿到我八字的只有道协内部的人。”
师兄没有说话,只是把我从石头上扶起来,架着我一步一步下了山。
在山上,当晚师兄把我扶进屋里,让我躺在他床上,他守在门口守了一夜,我躺在床上头疼欲裂,胸口像压了块磨盘,呼吸一下肋骨就疼一下,这算是行道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下禁术,这算什么,人生贵在体验吗,七钉锁魂术,也是鲁班秘术,若找不到那施法者破法,七钉下去自己也算是走过一遭,但罢了,在这一行和鬼神打交道,总归要还。
迷迷糊糊里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最后一句“把他生辰告诉你是吧,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通话,也没力气问。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师兄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我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碗沿就抖得把粥洒了小半碗。
师兄什么都没说,拿抹布擦了桌子,又把勺子塞进我手里。这一次他把碗端在半空中,我不用费力去够。
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井底石板上那行字玉尘还小,等他长大了再告。
只是这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大到知道答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