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之后,我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师兄塞的萝卜干还有半罐,刘婶蒸的馒头冻在冰箱里,拿出来热一热,配着萝卜干就是一顿。这两天没接新活,只干三件事,睡觉、泡茶、把师父的旧罗盘拿出来对着光看。师父以前拿着它给人看阳宅的时候,我蹲在旁边剥花生,他偶尔需要结合奇门起盘就一边排盘一般拿花生壳丢我,说别光吃,看盘。那时候看不懂,只觉得盘面上的字密密麻麻,跟天书似的,现在能看懂了,但丢花生壳的人没了。
第三天,陈总打了个电话过来。
“道长,您从山上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背景里能听到工地上的搅拌机在轰隆隆地转,上次祭祀坑的事解决之后,他那个项目顺风顺水,封顶那天还请我去吃席,我推了。
“好了,什么事?”
“是这样,我有个朋友,姓方,做室内设计的,在圈子里挺有名,她最近遇到点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慌,去医院查了没事,朋友说她可能冲了什么东西。我说那你找玉尘道长看看,她一听就说好。我把您微信推给她了?”
“推吧。”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微信就响了,头像是一盆多肉植物,昵称“方静”,点了同意,打招呼的语气倒是挺利索:玉尘道长您好,陈总介绍我来的,最近总是心慌,去医院查了没事,朋友说我可能冲了什么东西,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回了个:明天上午十点,地址发你。随即点开地址发给人,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对着光看罗盘。
顾韵的消息正好弹出来:身体刚好别接太重的活
:知道了,放心吧,不动法器不咬舌尖。
她回了个那就好,然后又追了一句:上次你下水之前也说不咬舌尖,转头就把自己舌尖咬破了。
我没回,果然这人记性太好也尴尬。
第二天上午十点差五分,方静就到了。
我把茶具拿了出来,在桌上腾出块地放本子,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个电脑包,脸上的妆很淡,但盖不住眼角的疲色。
进门之后她没东张西望,也没对着神像问这问那,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把电脑包放在脚边“道长,我是做室内设计的,经常跑工地。最近半年老是心慌,不是心脏跳得快那种,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去医院查了心电图、动态心电图、甲状腺,全正常。医生说是压力大,让我多休息。但我休息了也没用。”
她说话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不像那些一进门就哭天喊地的委托人。我一边听一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就是最近半年。”
“半年前有没有换工作、搬家、或者办公室里动过什么格局?”
她客气的接过茶说道“办公室翻新过一次。我们公司换了个写字楼,从十一楼搬到十六楼。装修是我自己盯的,按我自己的喜好布置的。但搬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心慌。”
“生辰?”
“八八年,农历三月初六。”
然后我让她随便报个数,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报了个“七”。
七为艮。奇门起局不光要用生辰八字,还要问事当天的时间,而至于数字只是我的一个算事习惯,随即拿出一旁笔记本翻开排盘。
阳遁七局,天柱值符,惊门值使,反吟。
想到反吟这两个字,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反吟主事情反复,来回折腾,身不由己,她这半年大概是来回拉扯了无数次,每次觉得快好了,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
日干壬落坎一宫,逢惊门加天柱,我笑着掏出根烟点燃,缓缓说道“惊门主口舌是非,天柱星是破军星,主口舌争执。坎为水,她命宫在水位,说明最近半年她身边有人在嚼舌根,而且这人是个男的,年纪不大,声音比较响,脾气急。”
只见方静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慌,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之后想确认的警觉。“有。确实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我又低头算着时干“戊落坤二宫,逢杜门加太阴,杜门主闭塞不通,太阴主暗中谋划,坤为土,戊也是土,土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工作上有事没说出来,憋在心里,跟谁都没讲”
方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最后排到年命,我眉心紧锁,壬落兑七宫,逢腾蛇加天芮。
腾蛇缠绕,主事情有反复;天芮是病星,落在兑宫,兑为口舌,病在口舌;七宫和坎一宫相冲,壬水在七宫为死地,腾蛇缠身,天芮压顶,说明她不是招了什么东西,是招了人,小人。
我深嘶口烟抬头看着她缓缓开口“小人就在你命宫正对面,是你的竞争对手,腾蛇主纠缠,天芮主暗中使坏,但坎一宫的惊门和天柱已经告诉我了,这小人是个男同事,年纪比你轻,做事比较急躁,应该是最近半年才出现的,应该是公司内部的人,和你平级或者比你高半级,专门在老板面前抢你的功劳。”
只见方静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睫毛微微抖了两下,然后抬起眼,语气反而比之前更平静“年后部门空降了个副总监,男的,三十出头,做事很激进。他来了之后我这边的项目就被砍了好几个,老板说资源要重新整合,但每次整合都是从我手里整合走的。他做了几个项目,拿了奖,其实用的全是我之前的方案。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把我的文件拷走了,备份都没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我知道她的心慌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是冲了什么东西,是被人偷了东西还说不出口,半年,杜门加太阴,被憋得死死的。
“你的办公桌是不是靠窗?”
“是。我特意要求靠窗,喜欢阳光。”
“办公室门在你背后?”
“……对。门在我左后方。”
“办公桌正对门口吗?”
“不是正对,是斜着。门在我左后方,我坐的位置背对门。”
“背后是玻璃吗?”
“是。整面玻璃幕墙。”
我沉思片刻,屈指将烟头拧灭于烟灰缸,满了杯茶抵唇喝口缓缓开口“你特意挑的靠窗位置,喜欢阳光,结果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一整面玻璃和一个随时有人进出的门。这种格局在风水上叫“背冲”,背后无靠,气流直冲后脑勺,时间长了最招小人。加上你坐的位置犯了“虚水照背”,玻璃幕墙在风水中属虚水,虚水照背等于把自己的靠山化成了流水,背后一片虚空,谁都能趁虚而入。那新来的想抄你方案,走到你背后就能看见她屏幕,光明正大地看她的PPT和设计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偷,这个位置太方便了,方便到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片刻又说道“风水不对不是小人出现的根本原因,但风水格局会加速这个进程,小人本来就要来,而你的办公位把所有防御都撤了,门户大开,你心慌不是因为身体出了毛病,是潜意识在提醒她这个位置太危险了,你得改。”
方静听完沉默了很久,抬头看我,眼神变得很锐利:“所以解决方法是?”
“搬办公桌,不用换办公室,把桌子挪到面门的位置,靠实墙,背后别对着玻璃。你坐的位置要在门的对角线上,能看到谁进出。办公室里本来就有的那盆绿萝挪到背后玻璃前面,用活的植物挡虚水,靠门那盆发财树搬到左手边青龙位。你是设计师,应该知道怎么在保持美感的同时调整格局。”
“好。明天就搬。”
“还有,在抽屉里放一枚铜钱。”我从背包里拿出三枚乾隆通宝,放在她手心里。铜钱属金,金能泄土气。她的命盘土太重了,杜门太阴是土,年命戊也是土,土重金埋,铜钱放在她办公桌抽屉里,引金气泄土,等于在办公室里埋了一根金针,专扎小人。“不用在开光,放抽屉里就行,别让人看见。”
方静把铜钱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西装内袋里。她把电脑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双手推了过来:“卦金,您点点。”
我没点,把信封压在笔记本下面。“回头你办公室搬好了拍张照片发我,我帮你看一眼,这次不收钱。”
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确定来您这有没有用。现在知道了,您跟那些大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一上来就是说些冠冕堂皇模棱两可的话,您没有。”
我端着搪瓷缸喝了口茶,没接话,看破不说破。
方静走了之后,我收拾茶杯,把那枚铜钱放回布袋里。
顾韵的微信弹出来,就一行字:旧庙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今天接了个算命的单子。
:什么结果。
:女设计师,被同事偷了方案。办公桌背门靠玻璃,犯了背冲加虚水照背,小人挡不住。
:你怎么解的。
:挪桌子,绿植挡玻璃,抽屉里放铜钱引金泄土。
她隔了片刻才回:你对奇门挺有心得。
:不是我有心得,是正派传人。她问事的时辰刚好落在反吟局上,反吟局本身就主反复,加上惊门逢天柱,坤宫杜门太阴,六宫里面四个宫全是打结的绳子。我只负责解开绳子,绳子是本来就有的,不是我编的。
:好好好,旧庙那个铁盒,我也在查。我姥爷的手稿里有句口诀跟你说的反吟有点像,反吟伏吟,闭户藏神,你觉得这个藏神指的是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片刻:不知道。但那座庙打不开就是打不开,引路人还没来,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