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啃馒头,手机搁在灶台上,开着免提,师兄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四煞锁金?你确定没看错?”

    “开口煞、反弓水、尖角煞、一箭穿心,四个煞位叠在一栋楼上。你说是巧合?”我把馒头掰成两半,往里面夹了片师兄腌的萝卜干,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而且煞位分布很规整,四个角刚好锁住整栋楼的气口,不是天然形成的。然后地下车库里面还埋了个第五煞位”

    师兄沉默了几秒“能设这种局的人,道行不浅,你一个人破不了。”

    “知道。顾韵说她守阵,我破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师兄沉默的方式有很多种,想睡觉的沉默,嫌麻烦的沉默,懒得跟你废话的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是他特有的欲言又止牌,每次他有什么话想说又觉得说了也没用的时候,就是这副死样子。

    我在电话这头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那个女网友,叫什么来着。”

    “顾韵。”

    “对,顾韵。上次你中了七钉锁魂,她远程做梦看到施法细节,铜钉数量、香炉形状、施法的人戴金表,全是她提供的,没有她你还在咳血。”然后他猛的把话题一转“药还有在吃吗。”

    我一边回人一边想到,师兄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的不太专业,过于生硬了“早吃完了。”

    “参汤呢。”

    “师兄,我都下山多久了。”

    “那就是没喝。”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但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唠叨都让人没法反驳“你舌尖上的伤虽然好了,但精气还没完全恢复。四煞锁金不是普通的风水局,破煞的时候会消耗大量精力,你现在等于一台亏电的发动机,平时开开还行,上高速爬坡就会出问题。”

    我当然知道,但依旧笑着说道“那怎么办,你给我寄点萝卜干补补。”

    “萝卜干不补气,你去找点黄芪泡水喝,菜市场中药摊就有,不贵。”

    “行,黄芪记住了。”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又灌了口茶把馒头顺下去“说正事。你帮我查查师父的笔记里有没有关于四煞锁金的记载。不是他的笔记本,是藏经阁那几箱旧手稿,我记得师父以前翻过一本讲煞气格局的旧书,封面是蓝布面的。”

    “那本《煞局辑要》。”

    “对,你看看里面有没有四煞锁金的解法,师父当年要是处理过类似的局,应该会在书里留批注。”

    “下午去翻。”师兄顿了顿,“你那个女网友她知道守阵的风险吗,守阵的人要和破煞的人保持感应同步,破煞过程中你承受多少冲击,她也会同步感受…你受伤她也会受伤。”

    我握着瓷缸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她没说。”

    “那她就是知道但不告诉你。”师兄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又忍不住多嘴,“这个人情你得记着。”

    “记着呢。”

    挂了电话,我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理顺了一些。

    地下车库那道承重墙后面的煞气太浓了,浓得不正常。

    二十多年前的遗物被封在桩基里,确实能形成煞源,但那股阴气里总觉得夹着另一种东西,不是怨,是恨。

    怨是受了委屈之后的不甘心,恨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之后的那种冷。

    我闭着眼睛把地下车库的每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突然手机响了,将思绪打断,顾韵打来的语音。

    “你还在想那栋楼的事?”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没有翻书声,大概是在沙发上窝着。

    每次她窝在沙发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特别轻,像是怕吵到隔壁房间的人,但我知道她是一个人住。

    “在想到底哪里不对。”我换了个姿势,把脚翘在桌沿上,椅子往后仰,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还是老样子,像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地基深处的煞气浓得不正常,光是遗物封在混凝土里不至于这么重,那股阴气里又夹着种很冷的恨意,不是怨,是恨。怨是受了委屈之后的不甘心,恨不一样,恨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之后的那种冷。”

    “你觉得他死得不是意外?”

    “不确定但那股恨意太重了,不像是意外死亡能产生的。”

    她沉默了片刻,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我今天下午翻旧新闻的时候,看到一条当年的财经报道,周明远死的那天,也就是奠基当天,项目其实已经停过工。停工原因是资金链断裂,开发商撤资,这个状态持续了大半个月,财经版有篇报道标题叫‘锦鸿大厦项目陷资金困局,兄弟合伙人或将对簿公堂’。但在周明远死后第二天,项目忽然拿到了新投资,资金缺口全部填平,工程再也没停过。”

    我微微蹙眉,一边听人说着,一边掏出烟盒轻抖,捻夹根烟叼嘴里“死后第二天?你确定时间没看错?”

    “逐字核对过,那篇报道我发你链接了,网页存档,原始出处是市图书馆的报纸数据库,还有…”她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大概是在电脑上翻资料,然后她的语气变得更沉了“奠基前三天,他们兄弟俩发生过一次公开争执,在项目会议室里,现场不止一个人看到,争执的内容是周明远坚决不同意改设计方案,而周总坚持要改。当时有报道说兄弟俩为这事争了好几次,项目几乎搁浅。但奠基当天,周明远突然就死了,他死后第二天,项目拿到了融资。第三天,周总以个人名义签了设计变更单,用的全是他弟弟生前的方案,署名却是他自己。”

    我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深嘶口烟眯眸,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死前还在为改方案的事激烈争执,死后第二天项目融资就到位了,弟弟死了,障碍消失了,钱也进来了,这不是巧合。“周明远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说道“我查到的就这些,剩下的,得你去了大师。”

    听着人打趣,我的嘴角勾起抹弧度“大师谢谢你,你已经查到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把顾韵发来的那篇财经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读完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抽烟。

    十八岁那年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有时候最深的煞不是来自地底下,是来自人心里。

    心里有鬼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煞。当年我以为他又在讲玄学,现在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冷冰冰的财经报道,忽然懂了。那个穿旧道袍的老人引了这么远的路,终点不是这栋楼的地基深处,是周总心里埋了二十多年的那个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总发了条消息:来城建档案馆。带上你手里所有的施工记录。

    他回得很快:好。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问为什么,大概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城建档案馆的复印机咔哒咔哒响,一张一张的往外吐图纸。

    周总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拿着。

    我接过咖啡喝了口,不是速溶的,但放了不少糖,甜得发腻。

    “这栋楼的原始施工图,封存了二十多年,您是第一个来调的。”他把咖啡杯搁在档案室的桌子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咖啡溅了一小滩在桌上的旧报纸上,他没有去擦。

    档案管理员推了一车图纸过来,卷成筒的蓝图用牛皮纸包着,封条已经发黄了。

    最上面搁着本施工日志,黑色硬壳封面,书脊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

    我拿起施工日志翻开,纸页受潮发胀,记录从奠基前的地质勘探开始,每天的施工进度、材料进场、天气状况都写得密密麻麻。

    翻到出事那天:日期栏里的字迹被什么东西洇湿过,蓝墨水的钢笔字洇成一团模糊的暗蓝色,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桩基……浇筑……暂停施工。”

    中间缺了一角,不是撕的,是被水泡烂之后又晾干的。

    我继续往后翻,第二天恢复施工,记录恢复了正常,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关于前一天事故的说明。

    事故报告不归档,施工日志缺页,记录断在浇筑最深处那天。

    我把施工日志合上,转头看周总,他的目光停在那些图纸上“周总,你弟弟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把杯子放在图纸堆上。“您这话什么意思。查到什么了。”

    我掏出烟盒,顺手点了支烟深嘶,看着人的眸光带了些许笑意,淡淡说道“查到奠基前你们吵过架,查到项目资金链断了,开发商撤资,查到周明远死后第二天,融资就到了,还查到奠基当天,你弟弟掉进基坑之前,手里攥着的那张图纸,是他不肯改的设计方案。你们的母亲让他跟着你干,把他交给你照顾,他死了,融资到了,你的公司活了。”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亲笔签名的设计变更单照片,顾韵半夜从新闻配图里截下来发给我的,右下角的日期清清楚楚。我把手收回来,语气不重,低头扫眼掉落裤子上的烟灰,垂掌拍了拍“你跟我说那是意外吗?”

    他的眼眶不是红的,是灰的。那种灰是压了太久之后连血色都放弃了,他看了眼我转过身朝档案馆外面走去,背影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骨。

    档案馆外面是个老旧的街边花园,周总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拇指来回搓着指节。

    咖啡杯搁在长椅扶手上,已经不冒热气了,只见他深吸了口气,嗓音有些沙哑“明远死的那天,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吵架。吵的不是图纸,是钱,项目资金链断了,开发商要撤资。明远坚持按他的方案来,说只要把中庭的结构改一下就能省一大笔钱,改方案需要他签字,他不肯,说改了中庭就不是他设计的那栋楼了。他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攥着那张图纸,跟我说‘哥,这栋楼是我们家的骄傲,不能为了省钱改设计’。我那时候快疯了,银行催贷,工人催工资,开发商说不改方案就撤资。所有压力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他却站在那里跟我谈骄傲。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踩空,是我冲他吼了一句。我说你死了这栋楼也照样盖。他愣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基坑边缘的松土上,整个人滑了下去。我看着他滑下去的。我…没有伸手。”

    他的声音没有抖,眼泪也没有掉下来。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我可以拉住他的。他滑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不是怕死,是疑惑,他疑惑我这个当哥的为什么不伸手。后来我把这栋楼盖完了,按他的设计图纸,一砖一瓦都没改。我以为盖完了就能把那天的事一笔勾销,但住进来的人一家接一家倒霉。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我自己,每天都在往下沉,爬不出来。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揭开这个盖子。不是您,也会是别人。”

    我最后吸了口烟,掏出烟灰盒丢入进去“周总,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地基深处你弟弟的遗物那不是普通的煞源,你弟弟的怨念被封在混凝土里二十多年,一直在等一个出口。你上次说地下停车场里有车主投诉听到哭声,那不是回声,是他。他不恨你改方案,他恨的是你最后没伸手。”

    我看着周总的眼睛,语气放得很平,但没留任何余地“想不想赎罪是你的事,但你得跟我去地下车库,把当年的事跟你弟当面说清楚。做法事的时候你得在场,亲口告诉他,你后悔了,不然怨魂常在,对我来说会更麻烦”

    他缓缓从长椅上站起来,弯腰把扶手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欠了二十多年的债,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