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总把我要的东西全备齐了,七枚纯铜钉,钉帽上錾着老式云纹,铜色发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一卷红线,纯棉的。
一袋生糯米,颗粒饱满。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布袋,抽开系绳,里面是几枚老铜钱,字口清晰,铜锈不厚,品相保存得极好,我看着倒是诧异一瞬“我父亲留下的,说是开元通宝,比乾隆那些年头更老,您看用不用得上。”
我拿起枚在指尖翻了个面,钱背的月牙纹还很清楚,铜质温润,握在手里有种很踏实的重量。
开元通宝是盛世钱,阳气最足,比乾隆通宝更适合镇煞。
他父亲留下的这几枚老铜钱,大概是老人家当年收藏的宝贝,现在被儿子拿来还债,还的还不是钱债,是命债。
“用得上。你父亲留这东西,大概也没想到今天。”
子时,地下车库。
白天的车都开走了,整层车库空荡荡的,只剩几辆业主的私家车停在角落里。
墙上的指示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比白天更浓了。
周总站在我身后,换了身深色便装,手里攥着那个丝绒布袋,他的手指一直在搓布袋的边角
我让他在法坛旁边等着,待会儿我让他跪,他就得跪。
法坛就设在承重墙正前方。
一张旧木桌,铺了红布,红布上依次排开七枚铜钉、一卷红线、一袋糯米、三枚开元通宝、一盏清水、一碟朱砂、一支新笔。
香炉摆在正中央,炉里插着三支降真香,还没有点。
我拿起罗盘站到承重墙前,天池指针直直地指着东南偏东,从上次勘察到现在没有任何偏移。
煞源就在正前方,隔着一道钢筋混凝土墙,我能感觉到那股阴气从墙缝里往外渗,扑在脸上像一阵没有风的冷雾。
我把罗盘放回法坛,点燃三支降真香插进香炉,青烟往上飘了不到一尺,忽然齐齐往承重墙的方向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烟尾。和上次在刘家村湿地边一样,但这次更猛,烟气几乎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你弟弟就在这里,他能感觉到有人来了。”
周总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盯着那道飘向墙壁的青烟,攥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第一道程序是拔阴煞。
生糯米拔阴毒,这是老法子,我抓了一把糯米沿着承重墙根均匀地撒了一圈。糯米粒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停住,起初是乳白色。随着烟气越来越浓,墙根处那些糯米粒的颜色开始变了,从乳白变灰,从灰变深灰,最后变成了黑色。
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浓了,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墙角的水滴声也停了,整个地下车库安静得只剩下周总粗重的呼吸声和糯米粒颜色变化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周总看着那些变黑的糯米,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盯着糯米。等到整条糯米线全部变黑,不再有任何新的变化,说明混凝土表面的阴煞已经被拔出来了大半。
接下来要封煞口。
我把变黑的糯米扫进铜盆里,用红布盖住。然后拿起铜钉在法坛上依次排开。钉尖朝外,钉帽朝内,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钉封煞阵,和之前张大师害我用的七钉锁魂术同出一脉,但用法正好相反。
锁魂是钉入,封煞是钉出,每一枚铜钉都要对应一个煞气的泄出口。
这堵墙的涂料剥落处就是煞口,我用罗盘定了七个位置,从墙根到墙腰依次排开。
先钉最深处那枚,那是主煞口,煞气最重,也是最关键的一枚。
我把红布垫在钉帽上,拿起铜锤,第一锤落下去,铜钉钉入墙面。墙缝里忽然吹出一股极细的冷风,从我手指缝间钻过去,激得指尖发麻。
香炉里的青烟剧烈晃动,火头猛地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扑了一下又弹回来。
第二枚…第三枚…每一枚铜钉钉入,那股冷风就减弱一分,钉到第四枚的时候,冷风停了。
地下车库里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周总攥着那几枚老铜钱的手在发抖,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钉到第七枚时,我能感觉到墙面内部的煞气在抵抗。
铜钉钉入墙面的阻力明显增大,锤子落下去的声调都变了,不再沉闷,而是变得刺耳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接着,墙体深处传来极低沉的嗡鸣,和梦里那栋楼哭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的眉心跳动一瞬,嗡鸣响了片刻,停了。
然后那七枚铜钉同时发出极细微的震动,钉帽上的云纹在烛光里轻轻颤动。钉阵已成,煞口封住了。
我轻叹口气,抬掌擦拭额间虚汗,果然身体不算恢复完好,最后一道程序是红线引气。糯米拔出了混凝土里的阴煞,铜钉封住了煞气的泄出口,但煞源还在,周明远的遗物仍然被钢筋混凝土封在桩基里。
那不是普通风水能化解的,需要用引气阵把阴气导出去。我把红线一头系在主煞口的铜钉上,另一头穿过开元通宝的钱眼。
顾韵说用棉线,纯棉的能导气,三枚铜钱按天地人三才排列。
天位在上,放在承重墙顶部,地位在下,压在地面裂缝处,人位在中,正对周总心脏的位置。
三才引气,把煞气从地基深处引导上来,经过人的气场再散出去,人是最灵的导体,心念能化煞。
香炉里的青烟终于稳住了,不再往墙的方向飘,而是直直地往上升,升到天花板才慢慢散开。
地下车库里那股阴冷的煞气开始消退,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糯米被阴气浸透之后散发出的一种极淡的焦味,降真香的檀香味重新占据了鼻腔。
周总站在法坛旁边,整个人紧绷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问我结束了没有。
我把红线末端的三枚开元通宝放在他手心。铜钱冰凉,他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慢慢泛红。
他低声说这是父亲留下的,父亲最爱他弟弟。
我说你欠的不是我,是你弟弟,就现在,趁红线还在,跪。
他慢慢跪下去,他看着那道承重墙,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明远,哥对不起你。那天我该伸手的…我该伸手的,明远,这栋楼是你的,从来都是你的,哥错了。”
红线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终于叹了口气,听到了这句话,周明远在地基深处被混凝土封了二十多年,等的不是破煞,等的就是这一句。
红线还在微微发颤,我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周总还跪在墙根,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和之前糯米粒留下的灰黑色痕迹混在一起。
我没有去扶他。有些债,跪着才能还,这一局,我替他弟破了。
但地基深处的煞源只是内扣,外围还有四煞锁金,天台上的尖角煞、反弓水、一箭穿心、开口煞,一个一个在等着。
先把内扣解开,再来破外局。
顺序不能乱,乱了会反噬,法坛上的香还在燃,稳得很。
三道程序走完了,糯米拔煞,铜钉封口,红线引气,地基深处的内扣解开了,接下来就是该上天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