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早早的起了床,正蹲在冰箱前琢磨早饭吃什么,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发麻,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子哑得发干:“是玉尘道长吗?您今天有空吗?我是李婶介绍的我有点事想当面跟您说。”
我一边拿块牛肉出来一边说道“说有空,九点来我这儿,地址喊李婶发给你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冰箱里点外卖剩的薄饼拿出来掰成两半,夹了片师兄腌的萝卜干,一边嚼一边给师兄发了条消息,问他萝卜干还有没有剩的。
师兄没回,大概在山上做早饭,他在灶台前从不看手机,说什么油溅到屏幕上擦不干净。
窗外那两只斑鸠又准时蹲在空调外机上,阿大在理毛,阿二歪着头往屋里看。
刚刚收拾完碗筷,倏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我估计应该是人打了。擦了擦手去开门,
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艳红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鸿运当头”四个烫金字,塑料袋里面塞着好几个绒布盒子,盒子角戳破了袋子,露出里面明黄色的缎子,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我侧了半身抬手让人进来。
“道长,您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我花了三万块。”她一边说一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绒布盒子倒在桌面上,滚出好几个小东西:一个镀铜的罗盘,我抬手拿起看了眼,盘面印的八卦方位全是乱的,离位印成了坎位。一串塑料念珠,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半点分量都没有。一块玉佩,对着窗户一照,里面有气泡,最显眼的是那他妈几道符,叠得整整齐齐,符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裁的,我的嘴角轻抽一瞬,这又是哪个死爹的玩意儿出来骗钱了。
我把其中一道符展开,符头的“敕令”两个字笔画都他妈写错了,敕字的反文旁写成了又字旁。
符胆里本应是“雷祖”的神讳,被画成了一条弯弯绕绕的蚯蚓。
我眉心紧锁刚要抬起头跟她解释这符错在哪里,忽然注意到她下巴上有颗小小的痣,在嘴角右下方,说话的时候跟着嘴唇一起动。
这颗痣我见过,老赵便利店的老板!之前刚下山的时候,日子算不上好过,哪天下着大雨兜里还揣着最后的70块钱,琢磨着泡面和烟还有矿泉水,她看出我的拮据和窘迫,笑着说年轻人在外不容易少抽烟多吃点饭,但你们啊,总不听和我那个背时娃儿一样,孃孃晓得。边说着边给我拿了一条格调和一大包方便面和面包我眉心跳动着看着那超出预算的口粮和精神食粮,她只是笑眯眯的拿出本子,写着年轻人—140,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摆摆手说着。下次有钱了,还孃孃。后来那段时间也确实没了办法,总在哪家便利店赊帐。
“老赵?城隍庙后巷巷口那家小卖部的赵姐?”
赵姐愣了一下,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过了片刻,她嘴巴慢慢张大,面上也带了一层惊喜,抬起手指着我,指尖微微发颤:“你,你是那个我那天给你烟和面包赊账的小道士?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道袍袖子长出一截,卷了好几道还往下掉。最开始下大雨你没带伞,在我店门口蹲着啃馒头,我说你进来避雨,你说不了,蹲这就行,莫耽误我做生意,后来你去哪了?咋个忽然就不来了?我还给你留了一条格调,想着你哪天回来拿。”
“后来接了几个法事的单子,搬去了城西。那几个月要不是你肯赊账,我连泡面都吃不上,格调那条钱还欠着呢。”我从茶几上拿起钱包,抽了三百块放人手里。
赵姐把钱推回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用力,眼眶却红了:“要撒子钱!那条烟是我送你的,当时看你一个半大娃儿一个人在外面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心里难受。你叫我一声赵姐,我还能让你饿到起?”
她把钱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按在钞票上,指腹粗糙,全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老茧,我没有再推回去,只是把钱压在搪瓷缸底下“哪一会我送你回去赵姐,再给我拿条格调”然后拿起桌上那道错符,把符头的错误指给她看“画这道符的人根本不会画符,我就不说这A4纸了,符头的‘敕令’是一道符的调令,相当于皇帝下旨时盖的那个玉玺,他把敕字写错了,上面的神仙收不到这道令,符就成了一张空头支票,你贴在家里,孤魂野鬼路过顺手就能用,不是保平安,是招煞。”
赵姐盯着那道符,嘴唇开始抖。“他收了我八千块,说这是最贵的一道符,每天子时对着它磕三个头,磕满七七四十九天就转运。”
我一听怒火倏然直冲颅顶,这种牲口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情“啥??你磕了多久?!”
“二十多天。”她弯腰把裤腿拉上去一截,只见膝盖上两块暗紫色的淤青,结着薄痂,周围皮肤泛黄。
她没磕来转运,磕来的是老公的出租车被人撞了,儿子月考倒数第六,她自己上吐下泻挂了好几天水。
我把那道错符拍在桌上,强压着怒气冷笑道“画符要用黄裱纸,朱砂写上去能渗进纸纤维里。他用的A4打印纸,墨浮在表面,画出来的符连最基本的阴阳调和都做不到,八千块的符,连墙纸都不如。那个牲口姓什么?”
“姓孙,店开在城隍庙后巷,门口挂了个八卦图,上面写着‘孙氏祖传易学馆’,我去的时候里头还坐着好几个老太太,都说孙大师灵验得很。”
我顺手掏出烟盒、轻抖,捻根烟叼含在嘴里点燃深嘶,半晌说道“赵姐,那些老太太是托,每天工资五十块,包一顿午饭,你进门之前她们就在那儿坐着了,你走了她们也下班。”
赵姐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弯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颤抖着哭,没出声,只有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让她哭完,然后把那些假货一样一样装回塑料袋里罗盘、念珠、玉佩、错符,全塞回去,越塞越起火。
三万块,就这么一堆破烂,师父以前说,骗子骗人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被骗的人太想信了,人在最难的时候,看到一根稻草也会当成神仙伸下来的绳子,当年我蹲在老赵小卖部门口啃馒头的时候,她送来的温情也是我的稻草。
“赵姐,别哭了明天上午,带我去那个孙氏祖传易学馆,我帮你把钱要回来。”
她把眼泪擦干,手背在脸上抹了两道,抬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被压垮的样子了。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就像是当年我赊账的时候,她一边说我欠的账该还了一边又往袋子里多塞一个面包的那种笑。“你现在出息了,当年蹲在店门口躲雨的小道士,现在名气大了,我们村儿好多都知道哪个叫玉尘的道长,能帮人出头了。”
我吸了最后口烟,把烟丢入易拉罐,笑着摆摆手“哪也得是赵姐当年帮了我,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下午去找哪个畜生”说着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揣到裤兜里,带人下了楼。
一路上,和赵姐说着那段跑江湖的日子,又仿佛真的回到了刚刚下山的时候,师父总说因果轮回,有缘的人总会再次重逢,看来这也是真的。
送了赵姐回便利店,已经是下午了,回家我从冰箱里拿出那根筒骨,用刀背敲了敲骨头截面,骨髓还在,颜色粉白,是肉摊老板特意给我留的。
山药搁在案板上,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泡在清水里防止氧化变黑,红枣要去核,不然炖出来汤发苦,姜拍碎,葱切段,筒骨冷水下锅焯水,焯好水的筒骨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足量的水。
山药、红枣、姜片、葱段依次入锅,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锅盖。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撕开师兄寄来的邮件,发现是张老照片,照片上三个年轻道士并肩站着,左边那个我总觉得很熟悉,但并没有见过,中间是师父,右边那个嘴角有颗痣,面相凶悍,我不认识。照片背面写着三人道号青云、青玄、青石,合摄于乙亥年,我的眉心微微皱起。
刚想掏出手机问师兄这是什么,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是顾韵打来的视频。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认识这么久,我们一直都是发消息,偶尔打电话,从来没开过视频。
她的声音我听过无数次,那种带着江苏口音的尾调微微上扬的柔软,但她长什么样,我一直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们就像两个在黑屋子里聊天的人,聊了很久很久,聊到彼此的声音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从来没推开那扇门看看对方的脸。
我擦了把手,猛的跑向卫生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发型,又整了整薄衫领口,回到客厅然后点了接通,屏幕亮起。
她慵懒的靠在沙发上,穿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发梢微卷,搭在肩膀上。
身后的窗户开着半扇,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她的五官是很耐看的温婉,鼻梁挺直但不硬朗,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又有一点天生的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下巴线条柔和,说话的时候下颌轻轻动着,耳垂上戴着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圆润的光泽和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映在一起,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她是这个样子…
“你盯着看什么呢?”她歪着头,那双眸子看着我,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我愣了一瞬,抬掌摸摸鼻头说道“看你说我罗勒快枯死了,我看看你家长什么样。”
她把手机往旁边转了转,给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客厅,沙发茶几,一摞手稿复印件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茶,窗外是紫金山的轮廓。然后很快转了回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完了?”
“看完了,你那边光线挺好的。”
她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脸往前凑了凑,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我,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原来你长这样,比我想的年轻。我本以为你其实是个油腻中叔装嫩”
听着她说,我笑着挑眉顺手掏出根烟叼嘴里点燃,深嘶一口,缓缓说道“你比我想的好看。”
她愣了一下,而我的耳根也有一点点红,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种柔中带刚的调子。“你今天碰到什么事了,你平时给我发消息都是短句,今天上午发的那几条全是完整的主谓宾,你一紧张就说话变规矩。”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认识这么久,我连你什么时候单手打字都知道。”她把头正回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屏幕,那对珍珠耳钉在她转头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我“说吧,什么事。”
我把赵姐的事跟她说了。从老赵当年在城隍庙后巷赊我烟和面包说起,到她被一个姓孙的假大师骗了三万块,买了一堆假货。
顾韵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搁在茶几上,低头沉默了片刻“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先去帮她把钱要回来。那个孙大师的店开在城隍庙后巷,叫什么‘孙氏祖传易学馆’,门口挂个八卦图。”
“要回来之后呢。”
“看他态度。态度好,退钱了事。态度不好,我把那块八卦图摘了。”
她抿了一下嘴角笑道“摘招牌的时候开视频。我想看。”
“行。”我点点头,将烟熄灭。
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白气从锅盖边缘往上冒,带着山药和红枣的甜香。窗外阿大终于醒了,抖了抖翅膀,和阿二一起飞走了,我把手机架在灶台边上,转身去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经泛白,筒骨的骨髓融进汤里,山药块炖得酥烂。拿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又加了小半勺盐。
“你右手虎口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忽然从手机里传过来,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已经很了解你,所以不需要问号也能确定的陈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昨天收拾碎杯子划的,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不深,但刚好在虎口上。“被碎玻璃划的。”
“我还以为你又跟人动手了。”
“没有。这次真没有。”我一边搅动着汤一边摇了摇头看他。
她挑了挑眉直勾勾的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说谎。“明天去见那个假大师,先讲道理,讲不通再用拳头。”
“你怎么知道我又想动手。”
“因为你刚才说‘摘招牌’的时候,声音突然有了调子。你平时跟我说话很平,只有在准备跟人动手的时候,声音里会带一点很轻的起伏,上次你在工地摔老周,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
我撇撇嘴耸肩“贫道这是为难除害”
她抿了嘴角,忍着笑意把头偏开,眼睛眯成了条缝,过了片刻才转回来“总归要注意安全”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白气从锅盖边缘往上冒,我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出来,拉开瓶盖喝了口:“话说师兄寄了个老照片过来,上面是我师父和另外两个人。我一会发给你看,也许和引路人有关”
顾韵低下头看手边的资料,睫毛在她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说道“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和走在一条路上”
言语钻耳,舀汤的手微微颤栗一瞬,我笑着道“知道了。”
“还有,你上次在工地摔老周,右手虎口不是又疼了好几天吗,记得不管如何不要让自己受伤。”
窗外那两只斑鸠又在叫,夕阳透过厨房的小窗打在灶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