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比平时紧,带着沙哑“你醒着没。”
我闭着眼说道“被你震醒了。”
“我梦到你了。”她顿了一下,呼吸声在听筒里很近,像是站在身前“你站在一个摆满了假法器的店里,对面是个穿黑衣服的人他抄起供桌上一个铜香炉从背后砸你的后脑勺。你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旁边有个穿棉袄的女人在叫你的名字,铜香炉底部刻着莲花。”
听到人的描述,我猛然睁开眼,彻底醒了,铜香炉底刻莲花这是省道协统一开光的那批法器,之前张大师钉我七钉锁魂术用的就是这种香炉,这件事顾韵知道,梦里连莲花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普通的梦,是镜心。
“明天去取招牌能不能不要去。”她这两个字说得很短很急
我缓缓起身,顺手拿起床头的烟盒,掏出根烟叼嘴里“赵姐当年对我有恩,我刚下山的时候在她小卖部赊了好几个月的烟和泡面,她现在被人骗了,我得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答应我一件事。站在那个穿棉袄的女人前面,不要背对供桌,让他偷袭成功了一次,就不要让他有第二次机会。”
“你怎么知道他会偷袭。”
“因为在梦里我感觉他在等你不看他,你把我这句话记住”
我点燃烟吸口“行。”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再睡。
窗外天还没亮,我泡了壶铁观音,慢慢喝了两杯,顾韵刚才那个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快到九点。我在供桌前多站了片刻,对着祖师爷的神位拜了一拜,然后把搪瓷缸里的茶一口喝完,出门,开车去接赵姐,她那小卖部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了一半,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只见她换了件干净棉袄,头发重新扎过,手里拎着那个印着鸿运当头的红色塑料袋。
我看着人袋子里的东西皱皱眉“赵姐,你怎么又把那堆假货提来了”
她一边上车一边说道“万一那个姓孙的不认账,就可以这些东西全甩他脸上。”
“甩脸上可以,但别甩玉佩,玻璃的,砸伤人算你的”
“你这小道士怎么比我还会算计”
城隍庙后巷不远,聊着聊着十来分钟就到了,巷子窄,我把车停在巷口,和赵姐走了进去,城隍庙后巷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百来步,两边全是看相算命的铺子。
巷口第一家挂着个半人高的八卦图,红底黄字写着“孙氏祖传易学馆”,门口还搁了块手写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今日特价八字详批八折,开光法器买二送一”。
玻璃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个感应器,推门进去就叮咚一声响。
我视线快速扫视着,店里不大,靠墙摆了一排玻璃柜,柜子里陈列着各种法器。罗盘、桃木剑、五帝钱、八卦镜,全是镀铜的假货,跟赵姐塑料袋里那堆东西一个厂家出来的。
神龛上供着尊财神爷,财神脚下压着叠黄纸,纸上的符文居然都他妈是用打印机打的,还没裁开。
墙角供桌上摆着个铜香炉,香炉后面靠墙搁着七把桃木剑,一字排开,剑柄上分别用油漆笔标着编号,从01到07。
只见一个人影从里间走出来,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对襟衫,手腕上挂着一串星月菩提,盘得油光发亮,我眯眸打量一瞬,猴相尖嘴,三眼白,这应该就是孙大师,他看见老赵,脸上堆起那种很职业化的笑,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一看就是练过的表情管理,视线想对淡然,他笑容没变但眼神在赵姐和我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热切的说道“赵姐,今天又来了?上次那道符…”
我看人模样冷笑倒,把塑料袋往玻璃柜上一倒,一堆假货叮叮当当滚出来“符是假的。”罗盘砸在柜台上,盘面上的塑料指针掉下来半根。
我拿起那道错符举到他面前,手指点在符头的敕令上“敕字写错了,敕令是道门符法的起笔,相当于皇帝下旨时盖的那个玉玺。你把敕字写错了,这张符就是废纸一张,装什么出来骗老人?”
孙大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行的小辈耐心解释:“小兄弟,每家符法各有师承,我这一脉的敕字就是这样写的,师父传下来的,改不得。”
我懒得跟他废话。从背包里拿出黄裱纸和朱砂墨盒,笔蘸朱砂,手腕一转,符头的敕令两个字一笔写成,笔锋凌厉,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层极细的红光。
把符摊在柜台上,旁边搁着他那道打印纸错符,对比一目了然。
“敕令这两个字,从东汉张道陵创教到现在,笔顺就他妈没变过。你这一脉传了多久?从哪一代开始用打印纸画符的?我今天来张张见识”
孙大师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我画的那道符看了片刻,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墙角供桌前,从那排桃木剑里抽出最右边那把,剑柄上油漆笔写着07。
“拿一张黄裱纸画个敕令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剑尖指着我的方向,“老子开这个店不是没遇到过砸场子的。你知道上一个来砸场子的现在在哪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站着没动,余光淡淡的扫了一眼他握剑的手,虎口没有老茧,食指没有朱砂渍,这不是一双画符的手。“你的符是假的,罗盘是镀铜的,玉佩是玻璃的,三万块,退还是不退。”
他没回答,猛地举起桃木剑朝我劈过来,嘴里还喊了声“天师降魔”。
我真的是被这话给喊愣了一瞬,这他妈什么稀有品种,侧身的反应慢了一瞬让过半步,桃木剑擦着我的肩膀劈下去,剑尖砸在玻璃柜上,柜门裂了一道缝。
我抬掌扣住他握剑的手腕带力狠拽一瞬,抬脚下压身盘带肩,被我顺势一绊,整个人扑了个空摔在纸箱堆上。
桃木剑脱手飞出去砸在财神爷脚上弹了两下,落在神龛底座旁边我松开手准备去捡那把剑,突然想起顾韵的话,我猛然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劲风,只见孙大师从纸箱堆里翻身爬起来,抄起供桌上那个铜香炉,双手抡圆了朝我后脑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香炉擦着我的耳朵砸在左肩上,铜香炉的分量不轻,砸在肩胛骨上一声闷响,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左肩一阵钝痛顺着骨头缝往胳膊上窜,整条左臂麻了半边。
孙大师松开香炉,顺手又从供桌上抓起那把06桃木剑,双手握着剑柄朝我胸口捅过来。
这一下我是真火了。
刚才那一香炉已经超出了恼羞成怒的范畴,他偷袭,而且是对着后脑勺来的,如果我刚才没侧身,那个铜香炉砸在后脑上,我现在就不是站着,而是顾韵梦里的场景一样,更别提现在他又拿那破剑捅过来,孙大师那张涨红的脸和他挥过来的剑搅在一起,理智里最后那根弦绷断了。
我没再跟他玩贴身靠,也不管什么点到为止,我现在就想揍他,用师父教的拳脚,揍一个骗老人钱还敢偷袭的道门骗子。
他双手握剑捅过来的力道很猛,重心全压在两条手臂上,下盘是空的,我没躲,直接抬起左臂硬挡了剑身,他握着剑柄砸在我左手小臂上,骨头上传来一阵钝痛,右手攥拳,直接一记直拳砸在他鼻梁正中央,骨节撞在软骨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只见他闷哼一声仰头往后倒,鼻血流出,我没给他倒下去的时间,猛的抬掌抓人衣领屈臂拽近,提膝猛击人腹部,一下,两下,他整个人弓成虾米,对襟衫上全是我的膝盖印。
我松开他衣领的同时,眸子里的狠戾亦然外露,抬掌带腕扇落人面脆响,看着人脸上的五指印,抬脚猛踹一瞬,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滚倒在那堆假货中间,鼻血糊了半张脸,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赵姐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拉我的姿势,整个人看呆了,她本以为我是个斯文人,店内一片狼藉。
外面已经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
“报警!谁帮忙报个警!”赵姐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了一声。外面有人应了,说已经在打了。
我甩了甩右手,指节上沾着孙大师的鼻血,有点疼,更多的是愤怒,左肩还在疼,左臂小臂上被桃木剑砸的地方已经开始泛青。
我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擦手,擦完把手背上的血蹭干净,然后把那把07桃木剑捡起来搁在供桌上。
抽出笔,在剑柄底部的油漆编号旁边写了个“玉”字。
这一架是在城隍庙后巷打的,明天整条巷子都会知道孙氏祖传易学馆被人砸了招牌。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是谁砸的,这人不是第一个骗老人钱的道门骗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留个字,以后谁再敢在这条巷子里骗人,自己掂量。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一前一后推门进来,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在捂着鼻子的孙大师和我之间转了一圈。
赵姐赶紧迎上去,把塑料袋里那些假货一股脑儿倒在柜台上,镀铜罗盘、塑料念珠、有气泡的玻璃玉佩、A4纸打印的错符,还有她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三万块,收款方清清楚楚写着孙某的名字。
旁边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地作证,说看到这个姓孙的先动手,拿剑劈人,又拿香炉砸人,这个人只是挡了一下,后来才还的手。
年轻警察蹲下来看了看孙大师的鼻子,问他需不需要叫救护车,孙大师捂着鼻子呜呜咽咽地说要。
年长那个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左肩上被香炉砸出来的淤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断成两截的06桃木剑,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把左臂抬起来给他看,小臂上被剑身砸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皮下渗出一片暗紫色的瘀血,边缘发青,左肩肩胛骨位置也疼得发紧,但没伤到骨头,掏出烟盒叼支烟点燃深嘶一口,蹙着眉“他先用桃木剑劈我,被我撂倒,我本想捡起来剑放在一旁,他爬起来拿铜香炉砸我的后脑,我侧身躲过了后脑,但没躲过左肩,然后他又拿第二把桃木剑捅过来,如果这剑足够锋平如果捅到致命部位,也足够危及我的人生安全,并且我也不知道他开封没有,我才还的手。从头到尾,他先动了两次手,我只是在正当防卫”
年长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语气很平:“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别自己动手,你这伤情不算轻,有权利做伤情鉴定,如果需要可以现在提。骗子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抽口烟摆摆手“不了。”
孙大师被年轻警察从地上拉起来,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鼻梁歪了半边,小腿也瘸着,走路一瘸一拐。
他捂着鼻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年长警察让他把店里的账本,进货单,收据全部交出来,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有没有营业执照、那些法器从哪进的、符是谁画的。
孙大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人被带走了。
警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围观的人也散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孙氏祖传易学馆”的招牌,深嘶口气,掏出手机给赵姐“赵姐给我录个象”
我从店里搬了张椅子,踩上去,伸手够到那块挂在门楣上的八卦图招牌,背后两颗螺丝已经松了颗,另颗也锈得差不多了,手一推就晃。我懒得找螺丝刀,直接攥住招牌边缘使劲往下扯,螺丝崩飞,招牌应声落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我把招牌反过来扣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朱砂笔,在背面画了道封禁符,这道符封的不是煞气,是这家店的财路。
画完之后把笔收好,接过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韵。
赵姐看着地上那块招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巷口那家面馆努了努下巴“走,请你吃面。巷口那家面馆是老字号,牛肉面汤头很浓,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点点头和人进了饭店,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我碗里。“当年你蹲在店门口啃馒头的时候我就说,等你发达了请你吃面,现在这碗面可算兑现了。”
我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烂而不散,左肩还在隐隐发疼,但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我笑着黑人说“这条格调的钱我还欠着呢。”
“说了不用还。”赵姐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帮我要回来的不是钱,是理,被骗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钱没了,是自己信错了人,你揍了那个骗子,又让警察把他带走了,我这口气才算咽下去,刚开始我还怕伤着你,你一个斯斯文文的娃儿,他没被你揍哭吧?”
我那起一旁的醋倒碗里,乐着说道“哭了,鼻梁歪了半边,估计得去整容。”
老姐也乐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然后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牛肉。
吃完面,赵姐回了她的小卖部,我拎着把07桃木剑往回走,开车回了家,上了楼,先把桃木剑放在桌上,然后脱了上衣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左肩肩胛骨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边缘已经泛黄,看着挺吓人但没伤到骨头。
左臂小臂上被剑身砸过的地方也肿起一道暗紫色的瘀痕,鼓鼓的,手指按下去又胀又疼。
我正想给师兄发消息问他跌打药酒放哪了,手机先响了。
顾韵打来的视频。
我接了,屏幕里她靠在沙发上,头发散着,穿一件浅灰色毛衣,她看见我光着膀子,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左肩上那块淤青怎么回事,怎么还是受伤了,别跟我说是自己磕的。”
我撇撇嘴“梦的不错,被铜香炉砸的,那人在我背后偷袭,还好早上提醒了我侧身躲了后脑,没躲过肩膀,不严重,没伤到骨头。左臂小臂也被他的桃木剑砸了一下主要是你知道吗,那个人拿桃木剑劈我,我本来不想动手的,但他劈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什么天师降魔??用二十九块九的剑降我,我真的忍不了”
我本以为她会笑,但她没说话,仔细看了看屏幕里我肩上的淤青,眉头拧得更紧了,沉默了好一阵“你转过去,我看看。”
我转过去给她看了后背。后肩的淤青比前面更大,边缘泛黄,中间紫黑。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想转身,人的声音传来:“你上次在工地摔老周,右手虎口疼了好几天。这次左肩挨了一香炉,左臂被剑身砸成这样,你又跟师兄讨跌打药酒了吧。”
“还没讨,正准备给他发消息。”
“你先拿毛巾包个冰袋敷一下,二十四小时之内冷敷,之后再用药酒揉,跌打药酒不能直接涂在新鲜淤青上,会加重皮下出血,二十四小时之后再用,用之前先拿热毛巾敷一下把毛孔打开,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再往淤青上揉,揉到发热为止。别偷懒。”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