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把手机摸过来,最近几个委托的卦金陆陆续续到账,周总那栋楼的四煞破了之后转了六万八过来,赵总上次介绍的房地产老总也转了八千,加上方静、小周这些零零碎碎的,卡里应该攒下了不少,点开手机银行,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银行余额十九万三,卡里的数字终于够上了六位数,十几万放在半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似乎又有些了平静,至少日子总归有了盼头。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现在看习惯了,反倒有点舍不得但这房子也确实该换了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热水器忽冷忽热,最要命的是隔音效果,隔壁那对夫妻每隔几天就半夜吵架,砸东西,女的哭,男的吼,每次吵到最后都是男的摔门走了,女的一个人在屋里哭到天亮。
以前是没钱只能将就,现在手里有了点积蓄,也该换个住的地方了,我从来不会苦了自己。
翻身下床,洗漱完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楼下那辆灰色比亚迪唐停在两棵梧桐树之间,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我坐进驾驶座,把手机架在中控台的凹槽里,发动引擎,中控台上那枚铜钱卡在出风口上方,被晨光照得发亮。
先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似乎下了山这算是第一次来,我抬头看了眼那栋灯火通明的玻璃大楼,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圣诞装饰,还有半个多月才到圣诞节,商场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圣诞树搬出来了,树上挂满了彩灯和金球,树顶那颗星星比我的脑袋还大。
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全是拎着购物袋的人,袋子上印着各种我不认识的英文logo。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看了我一眼。
一楼全是奢侈品专柜,柜台后面的导购小姐化了精致的妆,手上戴着白手套,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展示一条项链。
我看了一眼价签,个十百千万,一串数字比我现在的命还长…
那女人试完项链,导购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回丝绒盒子里,我从她们身边绕过去,直接上了三楼扶梯,扶梯拐角处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个气球,气球飘过来差点撞到我脸上,我侧身躲开,气球擦着我的耳朵飘过去了,那小孩咯咯笑。
三楼是男装区,顾客也比楼下多了不少。
我在拐角找到家门口挂着冬装特惠,全场五折横幅的店,玻璃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立领,剪裁利落,袖口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一件规规矩矩的冬装。
我在橱窗前站了片刻,觉得这件挺好,不扎眼不花哨,穿着应该也够舒服,等什么时候有千万存款了就可以定制大衣了,想至于此哼笑出声,倒也是真的飘了,摇摇头踏进店内。
导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我走进来,脸上挂上职业微笑“先生,想看什么?”
我指着门口那件大衣说道“那件大衣,深灰色,给我拿个185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许是在思考着码数,随即领我到外套区,取下一件递给我,我顺手接过脱下外套、换上。
对着镜子照了照大小正好,肩线合身,大衣料子挺括,穿上之后整个人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领口那圈绒毛贴着后颈,暖烘烘的,我伸手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口袋也深,能塞下个小罗盘,我转身对着导购说道“这件要了,还有那条深灰围巾,一起包起来。”
导购取过围巾,叠好放进购物袋,我又在店里转了圈,挑了件厚实的羽绒服,师兄那件旧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都磨破了,让他换他也不换,说还能穿,干脆给他买件新的,不告诉他价钱,省得他又念叨。
拎着购物袋出了男装区,路过二楼饰品区的时候,在围巾专柜前停下来。玻璃柜里整齐叠放着几十条羊绒围巾,各种颜色都有。
导购大姐正在整理货架,看我站了片刻,抬头问:“给女朋友挑?”
“不是女朋友。”
“那就是还在追。”她笑了下,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追人的话送浅色系,显温柔,那条浅灰的,羊绒的,摸上去手感特别好,你看”她拿起那条浅灰色围巾展开给我看,边缘绣着排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想起上次跟顾韵视频,她说江苏的冬天湿冷,书房那扇窗户密封不好,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时候脖子灌风。这条围巾刚好能挡风。伸手摸了摸,确实比刚才那条更软和。“就这条,包起来吧。”
大姐边包装边忍不住笑:“追上了记得来谢我。”
我接过礼品袋,付了钱没接话,因为有些事越解释越复杂。
走出饰品区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跟同事说现在的年轻人追姑娘都这么高冷,声音压得很低,但商场早上的客流量少,我听得一清二楚。
拎着几个购物袋走到商场一楼,在扶梯口停了一下,一楼有个家电区,LED灯带闪得人眼睛疼。
我想起出租屋缺盏落地灯,太亮的顶灯不适合泡茶,太暗的台灯看不了书,转了圈挑了盏暖光的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布面的,光线柔和,正好能照在沙发旁边。
又顺手拿了个加湿器,冬天开空调,屋里干得喉咙疼。
我付了钱拎着东西出了商场大门,把购物袋全塞进后备箱里,关上后备箱的时候,倏然看到了旁边那家房产中介。
中介的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红底黑字,什么地铁房,精装修,拎包入住。
我本来已经拉开车门了,又关上,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虽然是有换房的想法,但会不会太快了,我眯眸思考一瞬……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一个年轻中介正坐在工位上吃盒饭,看见有人进来,赶紧把盒饭推到一边站起来。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袖口长出一截,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行不久的拘谨,嘴角还沾着粒米饭,胸前挂着牌子小周。“您好,想看房吗?”
我点点头“你好,想租个独栋,安静点的,带院子最好。”
他在电脑上调出几套房源,一页一页翻给我看,连着看了几个都不太满意有的是装修太现代,满屋子玻璃和不锈钢,冷冰冰的像个展厅,我觉得少了人情味儿,有的是院子太小,只能摆下一张椅子,有的在闹市区,楼下就是商业街,太吵。
我皱着眉说道“有没有中式风格的?不是那种仿古装修,是真材实料的那种,然后又安静的地域”
他思考一下打开另外个软件,翻了翻,最后停在一条房源信息上。“城北后山里面有几栋中式别墅,其中一个刚好在出租,房主是个退休教授,装修全是自己弄的,用的老木头,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租金比普通别墅贵一截,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思考一瞬点头“现在去。”
开车到城北后山别墅区,刚进大门就觉得安静,小区够大绿化很好,路两边种着银杏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子铺了地。
几栋中式别墅错落分布在树影之间,白墙黛瓦,屋檐微微上翘,木格窗户,石板路从门口一直铺到巷子深处,跟市区那种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门牌号是手写的,刻在一块木匾上,字体端正沉稳。推开院门进去,脚下是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院子不小,布局精巧,靠墙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有些年头了。
树下搁着把老藤椅,扶手被磨得发亮,藤条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椅面上放着个褪色的棉布坐垫。
角落里有一小片空地,土是新翻过的,之前大概种过菜,现在空着,院子东侧有个月亮门,通往后院。
后院更大,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青翠,在风里沙沙响,早上在这里锻炼在合适不过。
中介推开正厅的门,让我先进,一进门就是客厅,深色木地板,正中放着套老式红木沙发,雕花精细但不繁复,靠垫是棉麻的,颜色素净。
沙发对面是整面墙的博古架,架上空着大半,只留了几件旧瓷器,一个青花梅瓶,一对粉彩小碗,还有一只紫砂壶,壶身养出了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就让人讨喜。
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墨沉稳,意境开阔,右下角的落款是己卯年春月,画框是实木的,而边框也镶了圈极细的银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是红木本身散发的味道,不是那种化学香精,客厅正上方悬着一盏木质宫灯,六角形,灯面上画着山水小品,每一面都不一样,有的画松,有的画竹,有的画山间云雾。
灯下放着一张矮几,几面上刻着围棋棋盘,旁边搁着两盒棋子,我伸手去摸,白子是贝壳做的,黑子是墨玉。
整个装修没有半点浮夸,但每处细节都经得起细看,透着老派文人的讲究,这让我很喜欢。
厨房在客厅东侧,半开放式,用一个镂空木隔断和餐厅隔开,橱柜是实木打的,柜门镶着黄铜把手,纹理清晰。灶台是L形设计,空间比普通厨房大了一倍不止,操作台上铺着深色花岗岩,最让人满意的是灶台对面有扇大窗户,做饭的时候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和青砖院墙。
我在客厅中央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气流,门窗方位正气流通畅,没有异味,没有阴冷感。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罗盘放在地板上,天池指针稳稳指向正南,没有偏转,没有抖动。收好罗盘,中介领着我往二楼走,楼梯是木质的,扶手打磨得光滑,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羊皮纸的,暖黄的光洒在楼梯上,一步步踩上去很有质感。
二楼走廊尽头是主卧。
主卧朝南,窗户正对院子里的桂花树,采光极好,床头靠着实墙,没有横梁压顶,没有尖角冲射,床边放了张矮柜,柜门镶着黄铜合页,把手是如意形的,正好能放搪瓷缸和手机,推开卧室的窗,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和月亮门,后院的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卫生间干湿分离,还有个浴缸,洗手台是大理石的一切都让人满意。
书房在主卧隔壁,推开房门,内饰空间够大,有三整面墙的红木书柜,书柜上还残留着前任房主留下的几本旧书,书脊泛黄,纸边都发脆了,而书房窗户正对后院,能看到院里的竹丛。
我在书房站了片刻,脑子里已经把这面书柜填满了,师父的旧书放最上层,罗盘和铜钱放第二层,朱砂和符纸放第三层,那把桃木剑横搁在书柜顶部,正好能镇住整个书房的气场。
中介站在楼梯口,双手交握,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店里多了几分期待,他大概是看出我对这套房子有意思,但也没有急着推销,只是安静地等在一边。
我看着开口问道“多少一个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套房主挂了一段时间了,之前有几个客户看过都觉得装修太老气,不符合年轻人的审美,月租说实话,不便宜,1万8,年租10万和房东直签但两年起签”
我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桂花树长势很好,树干粗壮,阳光透过零零散散的枝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
树下那把旧藤椅安安静静地搁着,像是专程在等我。
想着山上那陪师父在后院喝茶看了几十年书的老树,如今我自己也能在桂花树下泡一壶铁观音,日子也不算差了,我掏出烟盒抖了根烟叼嘴里,垂颅点燃深嘶“签合同。现在。”
中介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快做决定的租客,他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手有点抖,翻到签字页的时候差点把合同撕了,我轻笑看了眼人,签完字,我掏出手机,给人提供的账户转去10万,看着仅剩7万的余额,不经肉疼一瞬,但接过新家的钥匙揣进裤兜,一切似乎又是值得的。
送走中介,开着车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一路上的心情是愉悦。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家具都是房东的,我自己就那几件,做法事的法器以及那盆半死不活的罗勒,两件道袍,三枚师父留下的乾隆通宝。
那块红布裹着的骨头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这些天它一直没发热,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我把骨头重新用红布包好带走,到时候放进新家书柜最上面一层,正南偏东,避光。
被子、枕头、锅碗瓢盆全打包进蛇皮袋,塞进后备箱的时候后备箱盖差点盖不上。
那盆罗勒搁在副驾脚垫上,黄了大半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缘,看着比我还疲惫,最后看了眼着小区,踩了油门离开。
到了新家,先把那盆罗勒放在院子里桂花树旁边,师兄上次说罗勒要多晒太阳少浇水,这位置正好。
把师父的旧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摆好,《青囊奥语》单独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把师兄寄来的老照片放入相框摆在哪金丝楠木书桌上。
那把07桃木剑横搁在书柜顶部,剑身被木格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又选了个房间布置了神龛,把祖师爷放在了上面,抬掌抱拳拜了三拜“弟子玉尘,带您搬了新家,祖师爷若有不喜,告诉弟子给您重新布置”话落拿起一旁的线香上了三炷,插在香炉里。
忙完所有布置,我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来,屋里很安静,能听到院子里还剩下几片桂花的桂花树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地暖的暖气让室内的温度足够舒适,茶几上搁着搪瓷缸和刚挑的落地灯。
窗外偶尔有鸟叫,很轻很细,和城里那些汽车喇叭声完全不一样,让人舒心。
拿出手机,拍了张客厅的照片发给顾韵,照片里是那套老式红木沙发,墙上的山水画,以及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
她秒回:搬家了?这装修看着不错。不像你之前那个出租屋,只能睡觉。
我看着人的消息轻笑,给人回道:刚签的合同,城北的后山,中式别墅,带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后院还有竹子。
:等我查完青石的档案就给你寄复印件,你书柜最上层留两格给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红木沙发里长长地吐了口气,起身上楼去了书房,看到书房里那七把桃木剑上的刻痕,心情复杂我和顾韵前几天为了比对和读懂引路人的意思熬了好几个大夜
七把剑低的道弧线按奇门九宫的方位排成一张图,坎一宫、离九宫、震三宫、兑七宫,每一道弧线指向一个方位,圆心位置标着一个小点。
顾韵翻遍了省道协的旧档案和她姥爷的手稿,最后得出名字和一串地址:周济生,上海市黄浦区城隍庙附近一条老巷子。
有时候我也佩服她为什么不去当侦探,一定是中国版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在师父的登记表备注栏里出现过一次,写在同行人员那一行最末尾,后面跟着个括号,写着“法器经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