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高原的阳光晃醒了。

    透过木格窗照进来的光线亮得刺眼,把整个房间镀了一层金色。

    我翻身下床,顺手穿上外套推开房门迈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顾韵的房门还关着。

    我先下了楼瞧着,多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台上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拿木勺搅了两下,抬头看我:“昨晚睡得好吗?”

    我顺势落座在大厅的沙发上,掏出根烟点燃“挺好,这里安静。”

    他把酥油茶倒进木碗里,又往托盘上放了两碟糌粑递给我“卓玛去河边打水了,你们吃完早饭再走,扎西说今天天气好,适合赶路。”

    我抬手接过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深嘶了口烟,伸手丢入烟灰缸,端着托盘上了二楼,敲了敲顾韵的门。

    里头应了一声,片刻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在玄关站着了,头发散着,穿了一件深灰的羊绒外套,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还是那么的好看,她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的事大概已经翻篇了。

    “早,你起得比我想的晚。”她接过我手里的酥油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手指。

    聆言轻笑,撇人一眼“我起来没去打扰你而已,怎么,昨晚没怎么睡?”

    “也没有,就是天快亮的时候醒了一次。可能还是有点高原反应。”她端起木碗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层奶沫,拿纸巾擦了擦。

    “扎西什么时候来?”

    “吃过早饭就走,多吉说今天天气好,纳木错那边风应该不大。”

    我把糌粑掰成小块递给她,“吃完再走,湖边的路颠,肚子里没东西扛不住。”

    她点点头,接过糌粑慢慢咀嚼着,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高原的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肩头上,把她羊绒外套上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

    吃过早饭,扎西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那辆老款越野车今天居然破天荒的洗干净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多吉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卓玛又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酥油茶追出来,非让我们再喝两口再走。

    顾韵接过木碗灌了一大口,嘴唇上又沾了层奶沫,卓玛笑着拿围裙角帮她擦了擦。

    扎西把方向盘一打,车开出院子,沿着河谷往纳木错的方向开。

    出了城之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的白墙建筑渐渐被荒原取代。

    大片的草甸从公路边缘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牦牛在路边慢悠悠地走过,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顾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她的睫毛被光照得微微发亮,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车里很安静,扎西放了一首藏语歌。

    旋律悠长,歌手的声音像高原的风一样空旷。

    “你在想什么?”我转过头看她。

    “在想昨晚的事。”她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老板喝多了,说了一些话,他说他老婆今晚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想让我去他车里坐坐。”

    “我当时没怕,就是觉得挺恶心的。”

    “你处理得很好,没跟他多废话。”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生气。”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我大老远从江苏飞过来,不是来看一个醉鬼撒泼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才那么快就决定换地方。”

    她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也很稳,不是在逞强,是真的已经把事情想清楚了。

    顾韵这个人,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但遇到事情从来不含糊。

    昨晚她站在那个老板面前背靠着墙,脸都白了但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躲过

    那不是不怕,是她在逼自己不能退。

    车沿着河谷开了快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草甸变成了湖盆。

    纳木错的水面在远处铺开,冬天的湖水结了薄冰,冰面反射着高原的阳光,亮得刺眼。

    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横亘在天边,白得不像真的。

    扎西在一个湖边的小村子停了车“玉先生,这里有牧民,我们可以问问路”

    他点点头,抬手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他去找人打听,我靠在车门上喝水。

    顾韵站在湖边,背对着我,发尾被湖风吹得轻轻晃。

    远处有几个藏民赶着牦牛在湖边走过,牦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我拧上水瓶盖子,走到她旁边。

    湖风吹过来,带着冰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冷气。

    湖对岸的雪山在阳光下反着光,整片纳木错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只有风吹过冰面时带起的极细微的呼啸声。

    “引路人把东西放在这里,大概不只是因为够远。”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湖对岸的雪山

    “海拔将近五千米,空气稀薄,一般人不会来,修行洞在扎西岛上,四面环湖,只有冬天湖水结冰的时候才能走过去。

    他把东西放在这里,不是怕别人找到,是怕找到的人不够诚心。

    能走到这里的人,至少得翻过念青唐古拉山,穿过整个藏北高原,再在冰面上走一个钟头。”

    “那我们算有诚心吗。”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看着哪远处的风景说道

    “算,你从江苏飞过来,我从成都开过来,加起来好几千公里。”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转头看了我眼,又继续看着湖对岸的雪山。

    “我姥爷大概也来过这里,他把东西留给引路人保管,引路人又把东西归位到修行洞里。

    他们那一辈人,好像从来不会当面说这个是给你的,只会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你迟早会走到的地方。”

    “师父也是这样。

    留了剑匣在龙虎山,留了手札在上海,留了石碑在省道边上。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刚好我能找到的位置,就是没当面说过一句这个是给你的。”

    “老一辈大概都这样。不会说爱,但会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那我们这代人呢。”她转过头看我。

    高原的风把她的围巾边角吹得轻轻飘,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我的眼神很认真,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我愣了片刻笑道“我们至少还会说我们一起吧。”

    她点了点头笑道“对,一起去。”

    扎西从村子里走回来,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扔给我一瓶,另一瓶递给顾韵。

    “问过牧民了,往北再开十几公里就能看到扎西岛的轮廓,湖边有个临时停车点,从那里步行上岛。”

    他顿了一下“牧民在岛上看到过一个穿灰布袍子的汉人老头,几个月前的事。

    那老头在岛上待了好几天,跟牧民聊过天,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告诉他们东西在洞里”

    我和顾韵对视了一眼沉默。

    引路人连传话的人都留好了。

    车继续往北开。

    路越来越颠,从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最后变成了冻土压出来的车辙印。

    车窗外,湖面在冰层的覆盖下延伸向远方,和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融为一体。

    扎西减慢了车速,指了指前方,一片低矮的砾石岛从冰面上露出来,岛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崖,崖壁上挂着几条旧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

    那就是扎西岛。

    扎西把车停在湖边一片开阔的砾石地上,熄了火。

    他说他在这里等我们,岛上风大,别待太久,天黑之前必须往回赶,夜路不好走。

    我把背包甩上肩,顾韵把围巾重新围紧,把抓绒外套的帽子也拉上了。

    湖风吹在脸上像刀割,气温比拉萨低了不止十度。

    我们沿着冰面往岛上走。

    冰层很厚,踩上去纹丝不动,脚下能听到极细微的冰层挤压声。

    岛上的修行洞嵌在山崖半腰,洞口的经幡被经年累月的风吹得褪了色,布条边缘裂成了细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洞不大,里面很干燥,没有苔藓和湿气,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在石壁上。

    石壁上刻着几道弧形符文,和桃木剑上的刻痕弧度一致,笔法出自同一个人。

    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铜盒,

    铜盒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是黄裱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封字诀,封条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待有缘人至。青玄。”

    我撕开封条,打开铜盒。

    里面放着一枚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一行字:“镜心者,以己为镜,照人因果。同心同行。青玄。”

    旁边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姥爷的笔迹:“吾孙女韵儿,见此镜时,当知镜心一脉,以镜照人,亦以镜自省。

    持此镜者,当与通灵者同心同行。

    姥爷字。”

    顾韵拿起那枚铜镜。

    她很平静,只是把铜镜翻过来查看着,正面照着洞口的光,镜面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落在洞壁上,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镜,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擦了擦镜背上那行字。

    “我姥爷的字,还是这么潦草。”

    我把引路人留的东西也拿了出来。

    铜盒底下压着一本手抄本,封面写着《七星剑阵心法》,扉页上有一行字,笔迹刚劲沉稳,是师父的。

    下面还有一行,笔画带着柔和的转折,是引路人补的。

    两行字合在一起,写的是同一句话:“此心法需镜心与通灵者同修。二者合一,七星归位。青玄。”

    我把手抄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边有些发黄了,字迹很淡:

    剑阵第七式‘七星归位’需要镜心配合。

    非一人可成,需二人同心。

    我留此心法于纳木错,待有缘人共修。

    青玄。”

    我把纸条递给顾韵。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

    “引路人连这个都算好了,他把铜镜留给我,把心法留给你,就是让我们必须合作,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对。他把最后一关设计成两个人才能过,大概就是怕我一个人硬闯新加坡。”

    “他不光是引路人,还是军师。”她把铜镜用那块黄绸布重新包好,放进背包内侧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天快黑了,下山之后你先把心法看一遍,我对照铜镜的符文帮你核对口诀。”

    “好,新加坡不远了,青石在那边等着,七星剑阵的最后一关,得两个人一起破。”

    “所以我不是只来旅游的。”她走在前面,在洞口停了一下,侧头看我,光线从她背后打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我点点头说道“从来就不是。”

    出洞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空铜盒,然后转过头,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脚步不快但很稳,踩在碎石和冻土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回到扎西的车上,车里暖气开得足,和外面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顾韵靠在座椅上,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铜镜搁在她的背包里,背包就放在她脚边。

    车子沿着纳木错南岸往回开的时候,扎西把方向盘打了个弯,绕到了一条我没走过的岔路上。

    他说这条路虽然绕远些,但能经过念青唐古拉山脚下的几个老村子,风景比大路好。

    我没意见,顾韵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大概是刚才在扎西岛上吹了太久的风,有些累了。

    车开了快半个钟头,窗外一直是连绵的荒原和远处的雪山,风景单调得让人犯困。

    我正想拧开茶杯喝口茶,余光忽然扫到对面山腰上有一点金色的反光。

    不是阳光照在雪面上的那种白亮,是金属:金顶!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眯起眼。

    那是一座庙,不大,白墙金顶,嵌在半山腰的崖壁上,像一枚楔子钉进了山的褶皱里。

    庙前的石阶又窄又陡,从山脚一路蜿蜒到庙门,远远看着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几个穿红衣的喇嘛正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极慢,红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在灰蒙蒙的山体映衬下格外显眼。

    “扎西,停一下。”

    扎西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我。

    我指了指山腰上那座庙,“那是什么地方”

    他探头看了一眼“是座老庙,具体名字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些年头了,这里的喇嘛很少下山,平时就在庙里修行,今天倒是稀奇”

    我转头看顾韵。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窗外那座庙,手里还攥着那罐便携氧气。

    “去看看?”

    “好。”她把围巾重新围紧,推开车门下了车。

    山脚下的风比湖边的柔和些,但高原的冷还是从领口往里钻。

    顾韵把氧气罐放进外套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石阶。

    石阶真的很长,从山脚到庙门大概有好几百级。

    每一级都不高,但被经年累月的踩踏磨得发亮,边缘长着青苔,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底下粗糙的碎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

    我跟在后面。

    走到大概四五十级的时候,她的步子明显慢了,扶着膝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氧气罐吸了两口,白色的喷雾在她脸前散开,被风一吹就没了。

    她直起腰,把氧气罐放回口袋,继续往上走。

    “还行吗?”我跟上一步,走到她旁边。

    “还行。”她的呼吸有些重,但语气很稳,“就是台阶比看着多。”

    “高原上爬楼梯最耗体力。你这速度还行,没到需要我背的程度。”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打趣道。“你背得动吗。”

    “你又不重。”

    “你怎么知道我不重。”

    “目测。”

    她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走到大概一百级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吸氧,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于额间,但她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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