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在院门口等着,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
卓玛端了两碗酥油茶上来,碗沿上镶着银边,热气腾腾的。
顾韵接过木碗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卓玛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藏族女人特有的洞察力,好像在说你们这趟出去,关系不一样了吧。
我没接她的眼神,端起酥油茶灌了一大口。
吃完饭,顾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星星。
高原的夜空很低,银河从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顶,每一颗星都亮得不像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
“明天回成都?”她转过头看我。
“嗯。走青藏线,两天一夜。你跟我一起走。”
她微微侧头。“我本来订的是飞江苏的机票。”
“退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退?”
“猜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看着头顶的星空。“好。我跟你一起走,青藏线,你开车,我坐副驾,两个人换着开,比一个人安全。而且我也想看看可可西里的藏羚羊。”
她顿了顿,又说,“你之前不是说等西藏的事办完了,要带我去吃成都的串串吗。择日不如撞日。”
我掏出根烟叼嘴里点燃吸口,笑着说“行。到了成都第一顿就吃串串。”
“还有火锅。”
“火锅也行。你吃辣吗。”
“不太行。但可以试试。”
“不太行你还试。”
“因为你想吃。我看你每次视频的时候提到火锅,眼睛都比平时亮。”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每次视频聊到吃的,我大概确实比平时话多一些,但没想到她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记。
“那点鸳鸯锅,你吃清汤,我吃红油。”
“清汤涮毛肚好吃吗。”
“不好吃。”
“那我也吃红油。大不了多喝两瓶水。”
“第二天胃疼别怪我。”
“不怪你,怪我嘴馋。”她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我,“对了,楠虎的毕业典礼是下周五。你之前答应过他要去。正好我们从成都飞伦敦,时间来得及。”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弟弟的事我当然记得。他上次跟我发消息还问我,说顾韵姐,我哥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说他炖排骨的时候会按时,不炖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这小子。”响起弟弟的模样,嘴角不觉勾起一抹弧度,我靠在石凳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银河,“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还说他论文答辩过了,全票通过,教授想留他读博,他说不读了,要回国开公司,让你帮他算命,看什么时候能发财。”
“这个话他十八岁考大学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到现在也没变。”
“挺好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我,“你们兄弟俩这一点很像,都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他走商业,你走道门。一个管阳,一个管阴。”
“这话师父也说过。”
“你师父眼光很准。”
我笑着凝视着人的双眸“他还说过,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以后找女朋友得找个能压得住我的。”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加深。“那你找到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星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里映着整条银河,我的呼吸微微沉促一瞬,半晌开口“我没谈过恋爱,但也许找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的耳根也泛起了一点点红晕。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这算表白吗。”
“不算。”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但握住的瞬间她没有躲,只是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这才算。”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回握住我。
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格桑花吹得轻轻晃。
头顶的银河静静地横亘在高原的夜空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第二天一早,多吉和卓玛站在院门口送我们。
卓玛往顾韵手里塞了一小袋风干牦牛肉“小顾,路上饿了吃,别管那男人,你看看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准备”
我听着卓玛的话微微一愣,乐着瞧人。
顾韵瞥眼我,接过来“谢谢你,卓玛姐”话落把牦牛肉放进背包里。
多吉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哪算不上正常的眼神,坏笑看着我。
我一脸懵逼,扎西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看我出来打了根烟递给我。
“走青藏线?”
“对。两天一夜。”
“路上小心。过了格尔木有一段在修路,不太好走,慢点开。”
“行。”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剑匣用布袋裹好搁在后座上,罗盘和铜钱放在背包侧袋里,茶缸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搁在中控台上,准备出发。
顾韵坐在副驾,正在低头系安全带,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衬得整个人很温柔。
我看了眼笑着发动引擎,从拉萨老城区拐出去,沿着青藏线一路往东北方向开。
车窗外,布达拉宫的金顶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极小的光点。
顾韵靠在副驾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楠虎发来的毕业典礼邀请函。
邀请函是全英文的,她逐行翻译给我听:典礼下午两点开始,在学校主礼堂,要穿正装。
我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没有正装,
“那就到了伦敦现买一件,我帮你挑”
“楠虎让我穿好看点,到时候要跟我合影。”
我倒是诧异一瞬“哪小子,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她笑着瞧我“从上次他在视频里问我能不能当他嫂子开始”
我差点被呛到。“他什么时候问的。”
“就你去龙虎山那天,你手机没电了,他打给你师兄,你师兄把我联系方式给了他,然后加了微信,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你在高速上,他说那就好,然后忽然问我,‘顾韵姐,你跟我哥什么时候在一起?’”
“你怎么回的。”
“我说等你哥主动开口。”她转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上去了,“结果你动作比我想的慢。”
“也不慢。刚刚好。”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原。
开了一段路,顾韵从背包里拿出那罐便携氧气,晃了晃,说还剩小半罐。
我问她是不是又开始晕了,她说没有,就是拿出来看看还剩多少,过了格尔木海拔更高,得省着点用。
“到了格尔木再买两罐备着。这边的药店都有卖。”
“好。”她把氧气罐放回口袋里,又侧头看我,“你开车累不累?要不要换我开一段?”
“你有驾照吗。”
“有。大学考的。”
“开了几次。”
“……考完之后大概,三四次。”
“那还是我开吧,青藏线路况复杂,大车多,你坐副驾帮我看着路就行。”
“行。那我帮你看着路,你帮我看着氧气罐。”
我不禁笑出了声“成交。”
车窗外,连绵的雪山在远处退成一道白色的天际线,荒原上的草甸被风吹出层层波纹。
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牦牛在路边慢悠悠地走过,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顾韵靠着车窗,忽然抬手指着窗外“藏羚羊!”
一小群藏羚羊站在不远处的荒原上,大概七八只,低头吃草,听到车声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跑远了。
她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拍完之后把手机拿给我看“拍糊了,玉尘”
“那是因为你手抖。”
“是藏羚羊跑太快。”
“藏羚羊时速能跑八十,你这快门速度确实跟不上。”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夸一句拍得好能怎么的。”
“拍得挺好,构图不错。”
“现在夸晚了。已经撤回了一条好感。”
“你又不是微信消息,怎么还带撤回的。”
“我是镜心。镜心可以撤回。”
“你这是滥用职权。”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眼弯弯,眼睛里有高原的阳光和很远处的雪山。
傍晚在格尔木停下来加油。
加油站旁边有个小卖部,顾韵进去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饼干,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红牛。
她把红牛塞进我手里,说好好开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泰文标签,蹙眉说道“进口的?”
她挑挑眉“比国产的提神,我以前熬夜翻手稿的时候就靠这个。”
我拉开车门把红牛放到车边篮诧异道“你翻手稿还喝红牛?”
“不然怎么跟得上你做法事的节奏。”
镇上只有一家旅馆,外墙贴的瓷砖被风沙磨得失去了光泽,门口的霓虹招牌有几个笔划不亮了。
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是个穿着羽绒服裹着围巾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很大。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要两间相邻的房间,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放下手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两把钥匙。
“三楼,走廊尽头。热水到十一点,别太晚。”
走廊很长,铺着褪色的红地毯,两侧的房门漆面斑驳,有些门牌号已经掉了。
墙上的壁灯忽明忽暗,在前方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晕。
顾韵的房间在最里面那间,我的在隔壁。
两间房的陈设差不多,一张大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是老式推拉窗,窗框上结了一层薄霜。暖气片咣当咣当响了几声,慢慢开始散发热气。
我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正拿毛巾擦头发,忽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只见顾韵裹着羽绒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罐便携氧气,脸色有些发白“怎么了?”
她抬手拉着我手臂“玉尘,房间里有东西,不是人,是别的东西。我刚才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看着,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东西站在那儿”
我侧开一步带着他进了屋,顺手拿起桌面的烟盒轻抖,叼了支烟点燃看着人“别急,慢慢说”
她坐在床上,眉心紧皱着“我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冷,不是暖气不够热的那种冷,是忽然间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像有一阵风从床尾吹过来,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上方落下来,就在正上方,像是有人低着头盯着她的脸看。
但是!睁开眼什么都没看到,而她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烧纸钱之后残留的焦灰味。”
我凹腮深嘶口烟,起身,阔掌落人肩头拍拍“待在房间别动,等我”
话落转身出门,推门进了隔壁。
房间里暖气还开着,窗户关得严实,但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极淡的焦味。
我站在房间正中央,闭上眼睛,脚底板的涌泉穴没有跳,但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微微发麻。
不是阴煞,是游魂。
阴煞是地底积压太久的戾气,游魂不一样。
游魂是滞留人间的亡灵,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没散尽的执念。
我理了理思路,抽口烟。
它不害人,但它在找一个能看见它的人,他应该在等人,等某个能帮他传话的人。
然后顾韵来了,她是镜心,能通感因果,所以格外敏感。
我重新回到走廊敲开她的门,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鼻尖冻得有点红。
她看到我的表情,脸色又白了半分“是不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瞧着人模样轻笑“有,但不是凶煞,是游魂这个旅馆里大概死过人,亡灵还没走”
“那怎么办?你把他收了?”
“游魂不收,送。送走之前先问清楚他为什么留在这里。”
“怎么问?”
“起卦。”
我从背包里拿出罗盘和铜钱,关了大灯只留书桌上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映得影影绰绰,暖气片在墙角咣当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顾韵披着被子坐在床边,我把三枚铜钱递给她让她在掌心里摇三下,她是镜心,她的气场能接通游魂的因果。
她捧着铜钱摇了三下松手,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停住。
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阴爻在坎位,坎为水,水主北方,也主亡魂。
变卦是地火明夷,明夷卦的爻辞是“明入地中”,光明埋入地下,冤屈未伸。
顾韵看着卦象缓缓开口“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铜钱又轻轻震了一下。
最靠近桌沿的那枚忽然自己翻了个面,从正面翻成了反面。
顾韵猛的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攥紧了被角。
我盯着那枚自己翻面的铜钱沉默了片刻,他听见她在问了,他在回答。
铜钱的另一面指向水,水指向北方,北方是旅馆后院的蓄水池。
我让她待在房间里别动,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问我是不是要一个人去后院。
我说对。
她说不行,两个人一起来的,有东西也得一起去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有些发白,但攥着我手腕的手指很用力,眼神也很稳,和在拉萨民宿被那个醉鬼拦住时一样的稳。
我看着她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点了下头,让她穿厚点。
后院在旅馆北侧,是一片长满枯草的空地。
角落里有个废弃的蓄水池,池子不深,水泥池壁已经裂了缝。
池底铺着一层枯叶,枯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