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廊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
隔壁邻居大爷今天又来浇过水,墙根下那盆罗勒叶子绿得发亮,比走之前又茂盛了一截。
顾韵靠在副驾上,歪着头睡着了。
青藏线一路开回来,她在车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每次被坑洼颠醒就嘟囔一句“到了没”,我说快了,她就又闭上眼。
这会儿真到了,反而睡得最沉。
我没急着叫醒她。
先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又把剑匣用布袋裹好搁在书房门口。
剑匣在西藏一路颠簸,布袋上蹭了几道灰印。
但里面的七把剑安安稳稳的,铜片上的符文还是老样子。
把客厅的灯打开,暖光透过木格窗洒在院子里,整栋屋子一下子有了人气。
回到车门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隔着车窗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
“这就是你说的桂花树。”她推开车门下来,仰头看着那棵树。
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叶间还残留着几簇干枯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
“对,后来才知道这房子是周济生的,他种的,说桂花树要种在院子的东南角,东南属木,木旺桂树。”
她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弯上去了。
“它比我想的高。你每次视频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桂花树就在你背后,我一直以为它没多大。”
“那是因为我站得离镜头近,你冷吗?先进屋。”
“不冷,在车上睡了那么久,反倒有点饿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掩饰的笑意。“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我瞧着人轻笑“有,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下楼就能吃。”
她歪着头看我,大概在想我会变出什么来。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拎起行李箱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和她的围巾一个颜色。
床头柜上放了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布面的。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热水器是燃气的,不用等烧水。
她推开客房的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床单是新换的。”
“对。走之前就换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回成都而不是飞南京。”
“猜的。”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门把手上,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来,我下楼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半根胡萝卜、一小把葱。
鸡蛋是去西藏之前买的,还能吃。
胡萝卜有点蔫了,削掉外皮里面还行。
葱的叶子黄了大半,剥掉两层,里面的葱白还是好的。
我从冷藏室里翻出之前冻的那碗排骨汤,之前总会特意盛了一碗冻在冰箱里,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
保鲜膜上凝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能看到汤色奶白,排骨和山药冻在一起,像一块琥珀。
这碗汤是她第一次跟我视频时提到的。
那天我刚炖好排骨汤,把手机立在搪瓷缸前面,我说等你来了给你留一碗。
她说好。
那个好字她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特有的江苏口音。
后来每次炖汤我都会留一碗冻在冰箱里,想着哪天她真的来了,能喝到。
现在她真的来了。
我把汤碗从冷冻室拿出来,放在微波炉旁边解冻。
然后开始做蛋炒饭。
鸡蛋打散,加少许盐。
胡萝卜切丁,切得细碎,师父教的,蛋炒饭里的配菜要切得均匀,不然炒出来熟度不一致,有的夹生有的过火。
瞧着油温差不多,下饭翻炒,葱最后撒葱花,关火,用余热把葱花的香味激出来。
葱花入锅的瞬间,整个厨房都是葱油和鸡蛋混在一起的香味。
盛饭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韵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一身便装。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家居裤,头发散着,发梢微卷,还没干透。
她站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灶台上那盘蛋炒饭。
她歪着头,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又弯上去了“你还会做蛋炒饭。”
“师父教的。”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从筷笼里抽了双干净筷子放在盘子旁边,“尝尝。冰箱里还有点萝卜干,师兄腌的,配蛋炒饭正好。”
她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蛋花很酥,饭粒不软不硬,胡萝卜还带点甜,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因为以前一个人住,不想饿死。”
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这一次夹的更多了些,腮帮子微微鼓起,嘴角还沾了一粒米。
她没注意到,我也没说,只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她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好吃”,是真的在品尝。
“你笑什么。”她忽然抬头,发现我在看她。
“没笑。”
“你笑了。嘴角都弯了。”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什么事?”
“坐在我家餐桌前,吃我做的饭。”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嘴边,她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指了指台面上那个正在解冻的汤碗,问我那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汤碗从微波炉旁边拿出来,保鲜膜上凝的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
我把汤倒进小砂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冻成冰的排骨汤在砂锅里慢慢融化,白色的汤块一点点化开,露出里面的排骨和山药块。
汤面开始冒热气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
“这是之前答应给你留的那碗排骨汤。”
我背对着她,拿木勺轻轻搅了搅锅底,防止粘锅
“每次炖汤都留一碗冻在冰箱里,想着你哪天来了能喝到,都快成习惯了。”
她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我,筷子搁在盘子上,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人记挂了很久之后终于收到回应的神情。
汤热好了。
我把砂锅端上桌,放在她面前。汤色奶白,排骨酥烂,山药块炖得软糯,红枣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她放下勺子,双手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每次都留一碗。万一我一直不来呢。”
“你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好’。”
她抿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喝汤。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排骨吃了大半,山药也捞干净了,最后只剩几颗红枣沉在碗底。
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才会有的满足感。
“这碗汤我记了快一年。从去年冬天你在视频里说给你留一碗开始,到今天才喝到。说实话,比我想的好喝。”
“你以为会是什么味。”
“以为会是凉的,毕竟冻了那么久。”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但热了之后跟刚炖出来的一样,骨头里的骨髓都融进汤里了,很浓。”
“冻之前先撇了浮沫,冷冻不会影响味道。”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真多。”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盘子旁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在山上那几年,师父教了你多少东西?”
“做饭、洗衣、劈柴、画符、排盘、看风水。什么都有,他说修道的人不能只会念经,生活都不会过,修什么道。”
她端着盘子和碗走进厨房,我跟着她。
她把碗碟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
她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洗完之后还把碗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有没有洗干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水龙头下被冲得轻轻晃,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洗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饭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该说说正事了,楠虎的毕业典礼是下周五。从成都飞伦敦,中转香港,现在订机票还来得及”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选好航班填好信息,按下确认键。
订好之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晃了晃,“下周五到伦敦,楠虎会在机场接我们。”
我点点头,顺势掏出烟盒轻抖,点燃支烟衔唇“好,你看着安排吧”
“楠虎昨天发了消息,问我们能不能提前一天到,他想带我们去逛伦敦”
我思索一瞬“可以,正好倒时差。”
“这小子。”我靠在门框上,轻轻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震了。
不是楠虎的消息是师兄。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旧庙封条被人撕了。速回。”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过去。
响了两声,师兄接得很快,电话那头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大概正站在旧庙门口。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今天傍晚,巡山路过旧庙,封条被人撕了,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有光。像是有人点了蜡烛。”
“你进去了没有。”
“没有。封条是你上次加固的,我不碰。但门缝里有烛光,不是电灯,是蜡烛。有人在庙里待过。”
“庙里有没有少东西。”
“铜盒还在供桌上,没动。但供桌前的地上多了一摊香灰,灰还温的。脚印很新,不是你的。”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还有一件事——剑匣位置被人动过。你上次走之前把剑匣放在西北角乾位,现在偏了一寸。青石的人可能摸到旧庙了。”
顾韵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擦碗的抹布。
她一直看着我,从我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门封条是我加固的,符文笔法和七星剑上的刻痕同源。能撕掉我那符的人,要么道行比我高,要么也是龙虎山一脉的。”我说。
“青石?”师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冷下来,“如果真是他的人,那他们肯定以为你在西藏还没回来。我去附近查查,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不用。我知道是谁。”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住顾韵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是刘志远,青石的大徒弟。他调过师父的档案,来过成都,现在又摸到了旧庙。青石等不及了。
刘志远是用真名调档案的,他没打算藏。
师兄,他以为剑匣还在成都,所以先去旧庙探路。”
“那剑匣到底在哪。”
“就在我书房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师兄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他特有的沉稳:“那你别慌。青石既然敢派人来,说明他对这批剑很认真,你先带顾韵去伦敦参加楠虎的毕业典礼,旧庙那边我先盯着,如果刘志远再来,我直接拦住。”
“拦不住,他道行不低,你别跟他硬碰,只要让他知道剑匣不在旧庙就行。”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顾韵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我说完。
“刘志远来过了。”我说。
“我听到了。”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我,“他以为剑匣还在成都,去旧庙找,扑了个空,师兄说封条被撕了,但铜盒还在,说明他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确认位置的。
确认了位置之后,下一步就是来拿。
所以刘志远很快就会知道剑匣不在旧庙,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这栋院子。”
“对,但剑匣在书房,七把剑都在匣子里。他要来拿,得过我这关。”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刚被电话搅起来的火慢慢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清醒。
青石的人能摸到旧庙,说明他们已经把师父当年的活动范围摸透了。
旧庙、上海、龙虎山,下一个就是这栋院子。
我把剑匣放在书房西北角,用阵法护住,但他们若真来,我也得知道,青石在新加坡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新加坡的行程要提前。”我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济生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顾韵就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不知何时放回了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
周济生接电话时背景里有收音机放戏曲的声音,听到我的声音,他立刻调小了音量。“青石的人来过了?旧庙那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动作倒是快。刘志远是青石的大徒弟,跟了他快二十年,办事缜密,但有个弱点,他太听青石的话。
如果青石让他去旧庙,说明青石对这批剑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我这边安排一下,提前跟新加坡那位老朋友打好招呼。
你们到了伦敦之后直接飞新加坡,他在机场接应你们。”
挂了周济生的电话,顾韵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梳理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也就是说,现在青石已经急了。他们等不了,逼我们出手。这对我们反而是好事。”
“对。”
“那就先去伦敦,让刘志远在这边扑个空。到了新加坡,主动去找青石。”
“你不怕?”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上去了。“怕有什么用,你能打得过他们,我也能。况且,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你那套七星剑阵到底有多厉害。”
窗外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