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深一点的时候,茶馆老板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说灶上炖着的老火汤还有小半锅,问我们要不要。
师叔摆了摆手“汤留着明天,今晚有正事。”
只见他起身推开茶馆后门,引我们走进后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东南角种着棵鸡蛋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
墙角搁着几个陶罐,罐子里存的是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月亮。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茉莉香,不知道是从哪家院子里飘过来的。
“就在这吧。”师叔从道袍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七星剑阵最后一式的口诀。你师父当年没练成,是因为他没有镜心。你有。”
我抬掌接过展开,只见纸上画着七个剑诀手势,每四式对应一把剑,七个手势按北斗七星的顺序排列。
从01到07。
最后一式的注解写在纸的最下方笔锋刚劲:七剑同出,镜心为引。通灵者以气驭剑,镜心者以铜镜照之。二者合一,七星归位。
我眯眸看着纸上抽象的注解,我把口诀递给顾韵,还没开口师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晚就试试,我在伤不了你个兔崽子”
我抬手挠挠头,心想我什么时候就成兔崽子,那您是什么兔师叔,当然这话没说出口,
顾韵从背包里拿出铜镜,镜背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她从西藏回来之后翻遍了姥爷的手稿,把铜镜上的符文和七星剑阵的心法对照了一遍,发现镜背的符文和口诀里每一个剑诀手势都能对应上。
她之前一直想不通这些符号的排列顺序,现在看到口诀,全通了。
她把铜镜平放在掌心里,拇指按住镜背的天枢位,按口诀依次转动。转到第七式的时候,镜面上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
那股震动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荡了两圈就消失了。
我诧异的看着人,我知道她一定是及有天赋的,但没想过如此妖孽,当初连七星剑的时候我也是许多次运气后剑柄才有轻微反应。
我抬眼扫眼师叔,只见他那是清明的眸子里也映出一丝诧异。
我还在诧异中,顾韵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思绪,顾韵抬头看着我,眼神很稳“七星同调开始之后就不能停。中间任何一环断了,剑气反噬会伤到你。
我在书上看过,这一式需要两个人的气场完全同步,你的剑气走到哪,我的铜镜就必须跟到哪,中间不能有任何犹豫。
你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我可以。”
我似是被人燃起了斗志,轻笑一声,抬掌握起一旁的剑于掌“我?青城山天骄之子,那里没什么不行,来吧!”
只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凝目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对着我的07火剑“开始吧。”
楠虎在一侧掏出手机,一脸兴奋的看着我俩,月光淅淅沥沥洒于我二人之间。
我从剑匣里依次抽出七把剑放在青石板上。
01水剑是师叔刚从青石堂带回来的,剑身似乎还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阴冷。
我把七把剑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好,拇指按住07的剑柄刻痕,凝息柄息,抬掌,按口诀从坎一宫起手,并指剑手起势,将丹田之气运吐呼出,只见水剑剑身微微震了一瞬,剑柄上的符文泛起那丝极淡的蓝光。
只见顾韵手里的铜镜同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镜面上的光斑从水剑的位置移到了02土剑。
又见她另掌掐诀薄唇微启吟咒,转瞬一股清明席卷我身,之前每次的运行对于内力的消耗是极大的总有种内力枯竭的感觉,而这次却像是取之不尽的温泉,源源不断的内力涌来。
她的动作比我预想的更快更准,水剑的剑光还没完全消散,铜镜的反射光已经稳稳地落在下一个位置,我的嘴角微微上扬,转神压指,落掌点于第二式土剑激活,剑身泛起黄光,第三式木剑,青光。第四式金剑,白光。
每一式激活的瞬间,铜镜上的符文都会亮一下,镜面上浮现出对应的剑诀手势,一闪即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顾韵的眼睛一直盯着镜面,每一次符文亮起的同时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对应的符位上,铜镜的反射光精准地落在下一把剑的位置。
而我的内力运行愈发顺畅,到了第六式火剑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07火剑我已经单独激活过两次,剑身内部的气场比其他六把剑更活跃。
我拇指按住刻痕的瞬间,剑身猛地一震,一股滚烫灼烧的气流从剑柄往手腕上窜,烫得我差点脱手。
顾韵的铜镜上第六个符文亮起来的时候,镜面倏然剧烈晃动,她迅速探出另只手握住铜镜才勉强稳住。
剑身上的红光和铜镜反射的月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金属颤音,青石板缝里积的雨水被震得泛起一圈圈波纹。
“兔崽子别松手!快!快走第七式!”师叔的声音猛然灌来
我蹙眉咬牙左手拇指按住S-07的刻痕不松,右手快速转移到第七式的手势。
第七式是收束式,前面六式的剑气都要在这一式里归位。手势转到一半的时候,剑身的震动忽然停了,那股灼手的温度也退了。
七道剑光猛然升起,在鸡蛋花树上方汇聚成一个极亮的光点,然后炸开,似是烟花一样散成无数细碎的光末点亮了月空
光末消散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滚了滚喉,只绝无数的气息向身体里灌来,任督二脉和自从上次锁魂钉后身体那股乏力感彻底消失,七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剑身上的符文还在泛着各自的微光,道光交叠重合,把青石板映得像一块浸了月光的琉璃。
而顾韵铜镜上的符文也安静下来了,最后一丝淡金色的光从镜面上缓缓褪去,恢复成普通的青铜色。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七把剑一把一把捡起来,收回剑匣里。
顾韵把铜镜翻过来,她用拇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铜镜放进背包里,朝着我笑了笑。
还未来得及开口师叔的声音响起
“你刚才第六式的时候,剑身发烫,07本身的火气和你之前封印在剑柄里的气场对冲了。
这把剑你单独激活过两次,残留的气场太强,和其他六把剑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师叔从廊下站起来,走到青石板中央,弯腰捡起掉落在石板上的一片鸡蛋花叶,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搁在陶罐旁边。“以后每次练完剑阵,要把七把剑一起放进剑匣里静置至少一炷香的工夫。
剑匣会自动调节七把剑的气场平衡。
你之前单独用07用得太多了,它的气比其他六把强,剑匣需要时间来消掉这种不平衡。”
我点点头“记住了。”
只见他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满脸映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像是那种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最后一式,我看了几十年,终于看到有人把它使出来了。
你师父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亲眼看到七星剑阵在你手里完整激活。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青玄,我徒弟以后肯定比你徒弟强。’我当时不服,说我没徒弟。
他说那你就等他,等他下了山,你亲眼看看。”
我迎上哪双包含情绪的眸子轻笑,掏出烟盒给人打支烟“您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比你师父说的还强。”他抬起手接过烟,吸了口,垂掌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很轻,但落在我肩上的重量和师父当年每次拍我后脑勺的力道一样。“兔崽子,你师父没吹牛。”
顾韵走过来,把铜镜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师叔手里,笑盈盈的说道“这面铜镜是您保管了多年的,现在剑阵已经激活了,铜镜该还给它的主人。
但我想请您再保管一晚,明天一早我们来取。”
师叔显然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好好丫头,为什么这么做啊?”
“因为今晚是您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的一天,铜镜在您手里,就当是姑奶奶在跟您说她没看错人。”她把铜镜轻轻推回引路人手里,又伸出手牵着我,我低头看眼轻笑,伸掌相握,
她总是这般,会让所有人都舒服。
师叔看了眼我俩相握的手,啧啧了两声随即握着那铜镜,低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你跟你姑奶奶一样聪明,比她还会说话。
这兔崽子有了福气,青云....也该放心了啊,走走走,今晚陪我这老头子喝个二两”
话落转身往茶馆里走,边走边说今晚高兴,喊那服务员把存在柜子里那坛老黄酒开了。
楠虎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哥,你们真感人”
我抬掌给人后脑一下“有病,走,陪师叔喝酒”
是啊,师父,您放心了,徒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