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嬷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嘴角狠狠抽了下。
槐花姨奶奶不愧是能一巴掌打得定大爷嘴角见血的人,听见二奶奶训二爷,她竟然只想到叶家出了个出息的。就这样的一位奶奶,先前来的那位老夫人还说她腼腆处不好婆媳关系,都得老夫人出面解决呢。
可以看得出来,槐花姨奶奶是真的孝顺了。
槐花当着人家家下人的面,还有一句没敢说,“明儿真给叶家长脸,这都能训阁老了。”
室内。
霍雍抱着小铜蛋,父子俩眉眼眼神一样地看着恼怒的叶明。
生气的叶明几乎一下子泄气。
霍雍忙趁机说:“明儿,你要知道我从来不会告你的状,我不过是看你对金家老四写的话本太上心,才跟舅兄提了一句,谁知道他竟然专门写信来训你。”
叶明抽了抽嘴角,霍雍这是杀人埋尸还带把土抖得干干净净的。
“那你好好的跟我哥说这个干什么?”
霍雍:“随口一提而已,再说你每天看那城外送来的抄本,我也很担心……”
叶明打断他的话,“担心什么?担心我仰慕金四爷才华,跟他过日子去。”
霍雍从来没有这么理不直气不壮过,他就是心里酸,“你不会的,我知道。”
叶明哭笑不得,“你知道还告状。”
霍雍直接认错,一手抱着小铜蛋一手圈着她的腰,那把子声音温润又低沉:“好明儿,我知道错了,再没下一次了。”
听得人耳朵麻麻的,心尖儿也跟着痒酥酥,叶明没想到霍雍这么能屈能伸,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去看他。
说认错就认错了,你霍阁老的坚持呢。
然后感觉自己被架在高处下不来了。
叶明觉得不能这么纵容他,要不然以后自己有一点事他又开始找哥哥告状了,便严肃地说:“我得考虑考虑原不原谅你。”
霍雍很好说话,一点条件都不带提的,只说:“你慢慢想,爷一定都听你的,你想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霍雍第一次用牛皮糖打法,打得叶明措手不及。
“行了行了,”叶明摆摆手,“你去带孩子吧。”
霍雍:明儿发威,自己也不敢扎翅一点啊。
当下赶紧抱着小铜蛋来到外间,一到外面,又恢复了霍二爷不怒自威的模样。
晌午饭罢,叶明看见槐花姐偷偷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怎么了?
然后才从胡嬷嬷处知道,槐花姐是觉得她能训斥霍阁老出息了。
叶明:……
虽然但是,训斥男人还是不能跟训孩子似,真把他训成了孩子,自己难道要当他妈?
所以午休的时候,叶明躺在鲛绡帐子里靠着霍雍,温柔小意地跟他说自己不是泼辣的人,上午只是太急了。
又说:“我知道二爷担心我迷恋上写书人,虽然我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蠢事,但是二爷是在为我吃醋,我细想想心里头都是甜蜜。”
小铜蛋没睡午觉,也不让奶娘拍着午睡,此刻就躺在爹和娘的中间,听娘说完了话,大眼睛便看向爹,时不时发出一声很懂很稚嫩的“哦”声附和。
叶明说着,就忍不住捏着小铜蛋的小手。
霍雍看了看哄他都心不在焉的人,慵懒地侧躺在枕头上,温声笑语:“明儿这是打一巴掌过后,给一颗甜枣?”
叶明捏着小铜蛋的手抬头:“二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真的也有在反思。”
“哦?”霍雍挑眉,“明儿这是原谅了爷?”
“嗯。”看看我多大方。
霍雍:“明儿真是个大方的贤内助。”
叶明说:“我不要当贤内助,我要当你的小妖精。”
霍雍的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小妖精可没有小妖精的神通。”
叶明暗想,你等着,明天一定给你变出来一条尾巴。
“我原谅你了,你以后可要更自觉一点。”
“嗯。行。”
此时的京城宜春楼,程用叶文霍丛信等少年人刚散场,下楼的时候竟然巧遇了一个人。
金舟。
金家败了,金舟一家纵使早年便迁到了直隶也受到不小的影响。
金舟父亲金添没有卷入到金老爷的案子里,但他在直隶的小官也随着金老爷被押解回京不好做起来。吏部还没有进行政绩考核呢,上头左右的官就一同使绊子把他给从位置上撸了下来。
一家人在直隶没能待上一个月,便都灰溜溜地回来了,找到胡夫人处,又不耐农家劳苦。
金舟以前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便对那些狐朋狗友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找了来想得个接济。
因他祖父斩了,一家子该流放的也都流放了,就有人不怎么在意这些的人愿意资助他几个钱。
当然钱也不是白给的,金舟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他交结的这些人能有什么好的,如今要拿钱自然得用屁股换。
金舟可不是喜欢男人,他喜欢狎昵娈童那是追求的刺激,这般被几个以前的朋友戏弄,的确不用承受劳动之苦了,但每日里一点都不好过。
程用几个说说笑笑下楼的时候,他正在大堂靠窗的一张桌子边站着,做出以前最看不上的娈童扭捏之态给人倒酒。
眼角余光看到从二楼下来几个青衫年轻人,不经意再看一眼,怨恨几乎化为实质地流出来。
桌子上的一个人回头,瞧见是程用,当即热情地打招呼:“程兄,好久不见了。”
程用:跟你们根本不熟好吧。
点了点头,下楼后,一行人就要走过去,愣愣的金舟忽然冲出来,朝着程用、霍丛信二人便跪了下来。
“程少爷,我知道我以前得罪了你,求求你跟你们家那个二奶奶求求情,放过我一马吧。”
然后又冲霍丛信磕头,“信哥儿,咱们好歹是亲戚,你能不能跟姑父说让他给我们家一条活路,我……”
看到程用的眼神,金舟的话忽然一点都说不出来了。
程用笑道:“你什么?”
金舟只觉得周身都布满了霜雪之气。
程用说:“你姑妈放印子钱害了人命,是表舅替她在朝堂受了杖刑。你祖父贪污银两数十万,难道还要表舅给你祖父疏通关系?这些事跟我舅母又有什么关系?”
金舟惧怕想逃,叶文唰一下出来摁住了这个人,“你心虚什么,听小用说完。”
竟然暗示明姑姑害他,明姑姑跟他家的遭遇有个毛的关系。
霍丛信看了看叶文,这家伙跟他是一年生的人,看着是傻乎乎的,没想到还挺机敏。
程用清朗的声音不断:“你姑母当初因为谋害我舅母,差点让我舅母病重,表舅担心她继续害人才休了她,但休了之后仍旧让她带走全部嫁妆资财,夫妻做到这份上也够意思了吧?”
酒楼内有人点头,霍阁老这一点是没得说的。
但是这个程小哥儿说他舅母病重,跟传言中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听说太医看了都说不太严重,霍阁老和妻子感情甚笃,见夫人一直不醒忧心如焚,便叫云海大师去瞧了。
云海大师给出个主意,让他去找当今请旨定下夫妻名分安魂。
后来太医说那位夫人只是寻常风寒,吃了他们的药发一夜汗就能好。
不管怎么说吧,总是证明了霍阁老很爱重如今的妻子,略有不妥便着急不已,当然了,金氏害人这点也是市井间没有异议的。
霍阁老休妻,又放了嫁妆,便不是一点都不顾及夫妻之情地赶尽杀绝,金家落到今天这个局面还真不能说是霍阁老那位新妻子害的。
这一次上了梅行船的大人,免死的能有几个?
金家还有人能走出大牢,梅行一家可是连他那个才十一岁的儿子都流放了,至于蒙梅行之情蔽进入仕途为官为吏的人,坐斩立的也有好几个。
但说句想得开的话,金老爷在甘州任上贪那么多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死了也不亏。
“你们金家人出来后,我舅母没有半分的为难。你现在说让我舅母饶过你们,难道是对朝廷的判案不满?要不我替你们家去敲登闻鼓,看刑部会不会重新审理给你们翻案?”
程用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这些话,直接让金舟变了脸色,本来坐在桌子周围的那些个纨绔,听到这话后瞬间起身,个个恨不得离金舟八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