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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沮授知道了

    之后两人又就著各营的安置、伤兵的药材、新到粮草的分配这些琐事,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沮授做事细致,每件事都提前想好了方案,袁尚只需要听,然后点头,偶尔问几句细节。

    两人配合得也是越来越默契了。

    等把这些杂事全都理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沮授把面前的竹简收拢起来,用一根细绳捆好,放在一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切整理完之后他开口了。

    “公子。”

    袁尚抬起头看着他。

    沮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日军中的那些议论,田丰先生的事,公子可曾听说了?”

    袁尚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沮授,沮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袁尚的语气很平淡。

    “听说了。方才去父亲那里,郭图先生已经把这件事禀报过了。”

    “哦?”

    沮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

    “那主公怎么说?”

    “父亲已经下令,释放田丰先生,官复原职。”袁尚说,“告示由郭图先生去拟,明日便能颁行。”

    沮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袁尚,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到位,像是在行一个很正式的礼。

    “沮授,替田丰先生,谢过公子。”

    袁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着沮授,沮授也看着他。

    沮授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袁尚忽然就明白了。

    沮授什么都知道。

    田丰的事,军中的议论,是谁在背后推动的,是谁让这些“流言”从一个营传到另一个营,从几个人的私语变成全军的谈论,沮授全都猜到了。

    高览刚从白马渡回来没几天,他手底下的兵就开始传田丰的事。

    高览这个人,沮授是了解的,耿直粗豪,不是那种会主动在军中散布言论的性子。

    能让他去做这件事的人,整个黎阳城里,不多。

    再往前想。从南岸开始,这位三公子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棋——说服张郃高览,释放沮授,空营计,甩锅许攸,招揽张郃,敲打郭图——哪一件是简单的事?

    哪一件是寻常少年做得出来的事?

    沮授可不是郭图。

    袁尚看着沮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先生这话说的不对。释放田丰先生,是父亲的决断。郭图先生拟的告示。我不过是在旁边听了几句,什么也没有做。”

    沮授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他也没有改口。

    他又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稳稳的样子。

    “公子说没有,那便没有。只是田丰先生若能出狱,他该谢谁,授心里有数,田丰先生自己,将来也会明白的。”

    袁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沮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沮授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时候不早了,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张南将军回来,还有得忙。授先告退了。”

    说完这句话,沮授便转过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偏厅。

    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门外的石板地上,渐渐远了。

    袁尚坐在原处,看着沮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偏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沮授知道了。

    不,不是“知道了”这么简单。

    沮授应该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毕竟他与田丰都是冀州派系。

    不过也好。

    田丰是河北重臣,名望极高。

    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不管田丰自己怎么想,有沮授在旁,他必然是知道自己的所做所为的。

    想到此处,袁尚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桌上那份辛评送来的粮草调拨记录,翻开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他一笔一笔地看过去,看完之后,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起身,吹熄了灯,走出了偏厅。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的城墙上,每隔一段就亮着一盏火把,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很长。营地那边隐隐传来人声和牲畜的声音,比前些日子已经安静了许多。

    袁尚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没有在外面多待,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袁铁带着两个铁卫,无声地跟在后面。

    明天张南他们就到了。

    到了之后,黎阳这边的人马就算是齐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很快次日午后,袁尚就接到了前哨的快报,说张南他们的队伍已经到了黎阳城南二十里外。

    袁尚放下手里的文书,吩咐袁铁备马,又让人去知会沮授,说张将军他们到了,请沮授在营里做好安置的准备。安排完这些,他便带着袁铁和几名铁卫,骑马出了南门。

    南门外的大道两旁,站着一些闻讯赶来张望的士卒和百姓。

    这一段时间,城里的人都知道南岸的人马正一批一批地撤回来,每回来一批,城里就热闹一阵。今天这一批,听说是最大的一批,连几位将军都在其中。

    袁尚在城门外下马,站在道旁等著。他身边除了袁铁和铁卫,没有带太多人。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南边的大道上腾起了烟尘。

    先头的是几骑斥候,远远看到袁尚的旗帜,立刻拨转马头回去报信。

    又过了片刻,大队人马便出现在了视野里,走在最前面的,是几面有些残破却依旧挺直的旗帜,上面写着大大的“张”字、“马”字、“袁”字。

    张南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张??、马延、袁忠,再后面是一队一队列队行进的士卒。

    这些士卒虽然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衣甲上落满了尘土,但队形没散,步伐也还算整齐。比起当初在渡口收容的那些溃兵,完全是两个样子。

    张南远远看到袁尚站在道旁,立刻催马快走了几步。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张南,参见督军护军!”

    他身后的张??、马延、袁忠也跟着下马,齐齐跪倒。

    “末将等参见公子!”

    袁尚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张南的胳膊。

    “几位将军辛苦,快起来。”

    他一个个扶过去,扶到袁忠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袁忠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袁忠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袁尚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队伍,问道:“一路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