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南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回公子，一路顺利。自延津渡口全部过河之后，末将等按照公子的吩咐，沿路收拢散落的溃兵，已经全部带回来了。”
“眼下渡口那边，只留了少量守军和蒋义渠将军派来的人，其余人马，全在这儿了。”
张??在旁边补了一句：“公子，南岸已经没有人了。所有能带走的辎重，能带走的人，全都带了回来。带不走的，也都一把火烧干净了，没给曹军留下一粒粮食、一根木头。”
袁尚点了点头。
“好。”他说，“这一趟，你们办得干净利落。天快黑了，先让弟兄们进城，营地已经安排好了，先吃饭，然后歇著。”
他说著转过身，对身边的袁铁吩咐道：“去告诉沮授先生，人到了，让他那边开始安排。”
袁铁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先走了。
张南他们带的队伍，在城门外稍作整顿，便由张??领着，朝着城西那片新平整出来的营地去了。
那些士卒听到营地里已经搭好了帐篷、煮好了粥，步子明显轻快了不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一丝笑。
袁尚带着张南、马延、袁忠三人，直接往行辕走去。
路上，袁尚问了问渡口最后几天的情况。
张南一一回答，说曹操的追兵到了渡口之后，看到那些工事，停下来观望了很久，也派了小股人马试探了一下，被留守的弓弩手射了回去，后来就撤了，再没来过。
“那天要是他们真冲，我们的那些工事其实也挡不了多久。”张南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他们没冲。”
袁尚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曹操为什么不冲。不是冲不下来，是不想冒险。但这层意思，不用对张南他们说出来。
到了袁绍的住处，守卫进去通报，很快便引了几人进去。
袁绍今天没有躺着。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色袍子，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但眼睛里有了一些精神。
他大概也知道了人到了，特意坐了起来。
张南、马延、袁忠三人一进堂中，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末将等，参见主公！”
袁绍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都起来吧。”
三人站起身来。
张南微微躬著身子，开始汇报延津那边的情况，说了渡河的最后安排，说了如何在曹军眼皮底下把所有人和辎重都运了过来，说了沿路收拢的散兵数目，也说了曹操追兵被暂阻之后退去的事。
他汇报的内容和路上对袁尚说的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了一些，说到最后，他把功劳都推给了袁尚的安排和几位将军的配合，自己只提了一两句。
袁绍听着，没有插话。等张南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吾知道了。你在延津守了这么多天，把人都带回来了，做得很好。”
他看向马延，顿了顿，又说：“马延，你与袁忠二人，在沿途设伏接应，阻击曹军追兵，为大军断后，也为大功。”
然后又看向袁忠：“袁忠，你是显甫身边的人，此番跟着他出生入死，回来就好。”
三人再次抱拳行礼。
袁绍说道：“你们几个连日奔波，肯定乏了。先下去歇著吧，有什么话，等休整好了再说。”
三人齐声应道：“谢主公！”然后各自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外走。
袁绍的目光落在袁尚身上。
“显甫，你留一下。”
袁尚本来也准备跟着众人一起出去的，听到这句话，便停下脚步，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堂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袁绍和袁尚两个人。
袁绍靠回椅背上，像是刚才那一段接见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看着袁尚。
“人，都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南岸的事，算是彻底了了。”
袁尚应道：“是，父亲。南岸的人马，能收拢的，全收拢回来了。”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渡口那边，蒋义渠怎么说？曹军有没有渡河的打算？”
“蒋将军派来的人说，对岸这几天很安静。”袁尚回答，“曹操的主力在南岸扎了营，但一直没有渡河的动作。派出去的斥候说，曹军在南岸修缮了我们遗弃的一些工事，看那架势，倒像是在防备我军渡河反击，而不是要进攻。”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儿臣以为，曹操大概也清楚，这一仗他虽然大胜，但自己的损耗也不小。他手底下的兵，从乌巢一路打到延津，连着打了这么多天，再能扛也扛不住了。让他在这个时候强渡黄河，他没有把握。再加上他这个人，天生谨慎，不会打没把握的仗。所以我军渡口，暂时是安全的。”
袁绍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袁尚见他点头，便又接着往下说。
“如今南岸的人马已经全部撤回来了。黎阳这边，各营的整编也推进得差不多了，粮草有了些底子，伤病也已经在安置。蒋将军守着渡口，对岸的曹军一时不会有动作。”
他看着袁绍，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父亲，眼下的局势，算是暂时稳住了。”
袁绍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摩挲著扶手上的雕纹，像是在想什么。
袁尚没有催他。
这些天来，袁尚已经摸清楚了一些东西。
袁绍这个人，你不能逼他。他刚愎，多疑，好面子，但同时也是个聪明人。你把事实摆在他面前，把道理说清楚，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他会想明白的。
过了好一会儿，袁绍开口了。
“你说的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仗打到现在这个样子，能稳住，已是不易了。如今南岸的人都撤回来了，黎阳这边也暂时安稳了再留在这里，也的确没有太大的必要了。”
袁尚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袁绍抬起头看着他。
“显甫，你之前劝我回邺城，当时我不走，是因为黎阳的局面还需要看着。如今局面已经稳了，回去也好。邺城终究是河北的根基，许多事，不能一直拖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边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等把黎阳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随为父一同回去。”
袁尚立刻躬身。
“是，父亲。儿臣这就下去准备。”
袁绍摆了摆手。
袁尚行了一礼，退出了堂门。
门外的天有些阴。袁尚站在台阶上，微微舒了一口气。
袁绍终于是同意回邺城了。
这是好事。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安排的安排妥当，然后带着人，跟着袁绍回邺城去。
袁尚迈步往偏厅走去。
还没到门口，远远就看到沮授和逢纪、辛评几个人都在里面，围在那张铺着地图的桌案旁边，正在低声说著什么。郭图也在，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新拟好的告示，大概是在核对什么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