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袁尚的信袁尚站在府门口,看着牵招和刘颖的背影拐过了街角,这才收回目光。
他在阶上又站了片刻,把眼前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由得又想起了荀谌那边,使团走了有些日子了,算算路程,应该快到荆州地界了。
现在就等荀谌那边的消息了。袁尚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身回了督府。
而一切也如袁尚所料一样。
荀谌的使团确实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他们从邺城出发,向西绕过并州,然后折向南下,避开了曹操控制的兖州和豫州腹地。
这一路绕了不少远路,但胜在安稳。
这一日,使团也是抵达了一处靠近颍川地界,在一处稍大些的院子暂时歇脚。
袁忠安排护卫们在驿馆外围设了岗哨,审吉则带着几个吏员去清点车马和物资。
荀谌从车驾上下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脚。
驿馆的老仆端了热水上来,他接了,道了声谢,便在廊下坐了下来。
天色还早,夕阳挂在西边的矮丘上,把院子里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这一带的地形已经跟河北大不一样了,丘陵起伏,林木茂密,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不高不矮的山。
荀谌知道,颍川就在前面不远了。
从这条路往东南再走两三日,便是他阔别多年的故里。他靠在廊柱上,喝了一口热水,目光望着远处那片山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袁忠从驿馆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水囊,走到荀谌面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岗哨和路况,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封竹简,双手递到荀谌面前。
竹简用细麻绳扎着,封泥完整,上面盖著镇邺中郎将的印。
“荀公,”袁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公子临行前交给末将的。公子说,等使团到了颍川附近,便将这封信交给荀公。公子还说,这封信只能荀公一个人看。”
荀谌接过竹简,看了看上面的封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抬起头来看着袁忠。
袁忠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微微躬著身子,不像是要继续解释什么的样子。
荀谌也没有问。
他拿着竹简站起身来,推开身后那间旧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
他在窗前的旧案旁坐下,用手指挑断了封泥上的麻绳,展开了那卷竹简。
袁尚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信的开头便是几句极为客气的话,说此番出使荆州,路途遥远,先生辛苦了,又说荆州那边的交涉全仰仗先生,他在邺城日夜盼望先生的好消息。这些是场面上的话,荀谌看得很快。
接下来的内容,笔锋便渐渐转了。
袁尚没有明说任何事,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提到当年荀谌替袁绍说韩馥、让冀州的事,说那件事对河北而言是奠基之功,河北上下不该忘记。
他又提到,这些年来荀谌在河北,虽然名义上仍是袁绍的谋士,但实际上很少参与核心决策,许多人都替他感到惋惜。
袁尚没有说这是谁的问题,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或许是因为文若在许都的缘故,父亲有自己的考虑。
荀谌看到“文若”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
荀彧,荀文若,他那个在许都辅佐曹操的族弟。
袁尚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很快便转开了。
他说,他能感觉到这些年来荀先生一直在刻意将自己边缘化,不太主动参与军政大事,也不太与人结交。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楚。一个人若是对功名权势还有念想,不会是这种过法。所以他猜想,荀先生或许已经有了退隐之心。
这几句话写得极尽委婉,没有一个字是直白的猜测,但意思却透得不能再透。
然后袁尚写道,此番使团走并州绕路,如今想必已经到了颍川附近。
若是先生决意归乡,此行正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此事他事先已经安排妥当。
袁忠知道该怎么做。
到时候只需向上禀报,说使团在颍川附近遭遇了流窜的匪寇,先生不幸失联,下落不明。
这样的说法,父亲那边他自会去解释,绝不会牵连任何人。至于荆州那边,审吉可以暂时稳住局面,等父亲再派新的正使过去便是。
袁尚在信的最后写道:“先生于我袁氏,有功无憾。若论恩义,是袁氏欠先生,非先生欠袁氏。先生无论作何选择,在下皆当以师礼相待,不敢有一字怨言。此言非虚,苍天可鉴。”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镇邺中郎将的印。
荀谌把竹简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竹简的边缘,许久没有动。暗了。
他确实有退隐之心。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已经有好几年了。
他来河北,起初是满怀壮志的。
袁绍四世三公,名重天下,礼贤下士,他以为这是值得辅佐的明主。
他替袁绍说下了冀州,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
但后来的日子,却跟他想的越来越不一样。
袁绍这个人,用人却不能尽信,好谋却不肯决断。
沮授被囚,田丰被下狱,许攸叛逃,郭图逢纪各怀私心。他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在这样的局里,他的能力用不上。
他不是袁绍的心腹,也从来不想做心腹。
他只想找一个值得辅佐的人,好好做一番事。
但这些年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可能错了。
所以他渐渐把自己边缘化了。
不争不抢,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他想过回颍川去,在那片故土上寻一处僻静的庄子,教书耕田,了此残生。
只是这个念头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这个袁尚,这个不到弱冠的年轻人,他看出来了。
不但看出来了,还替他铺好了退路。
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挽留,而是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你若是想走,便走。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欠任何人。
荀谌忽然想起了在邺城时袁尚来拜访他的那些片段。
那个年轻人每次来都恭恭敬敬,从不催促,从不指使,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说的话说到。
有一回袁尚随口提起颍川,说“荀公若是思乡,到了那边顺道回去看看也好”。当时他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那时候,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替他考虑到了这一步,既如此,那他为这个年轻人走一趟襄阳也未尝不可。
他把竹简重新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袁忠正蹲在井边洗一把脸,审吉坐在廊下翻看一份舆图。
听见门响,两个人都抬起头来。